98|稀缺:奇点前后的变与不变
可能你已经注意到,也可能你还没给足够的关注:就在我们课程即将结束的 2026 年 8 月初,AI 界的前沿人物,包括奥特曼和马斯克,已经宣称:我们已经处在「奇点时刻」之中。
不是即将到来,不是临近 —— 是我们已经在里面了。
最直接的证据是,就在最近这一个月,有人连续用主流 AI 模型解决了数学家多年悬而未决的难题。
比如 8 月 1 日,OpenAI 宣布,他们使用一个代号 Astra 的内部模型一口气交出十项数学和理论计算机科学的成果,其中包括三个埃尔德什问题 —— 出自匈牙利传奇数学家保罗·埃尔德什(Paul Erdős)留下的待解问题集。这些难题有的被彻底解决,有的取得了决定性进展,有的则是 AI 构造出了反例,证伪了著名猜想 [1]。
人类数学家解决其中任何一道题都足以获得声望,甚至拿奖。可是 AI 解决这 10 道题所花费的算力总价值,不过是 2000 美元。
“地震”已经不足以形容 AI 对数学的影响 —— 这是“相变”:此后的数学研究业务跟此前截然不同。
这还只是数学。其他理论研究和工程研究,乃至 AI 直接参与的实验、生物学与医学研究,也都在高速推进。等新一代模型出来给一线科学家全面用上,也不知又会取得什么惊人的成果。
现实是,哪怕 AI 技术从今天起停止进步,此后仅仅是把现有能力普及开,就足以让社会剧变。
这一讲咱们展望一下,奇点之后会是什么样。
贝佐斯(Jeff Bezos)2012 年有一段话说得好:人们总问我“未来十年什么会变”,可几乎没人问“未来十年什么不会变” —— 而第二个问题才是更重要的那个,因为战略只能建立在稳定的事物上 [2]。
那有什么东西,即便经历了奇点也不会变?
特别是有什么东西会继续稀缺,甚至更加稀缺呢?
1. 一百年后的人回望我们这个时代,会像我们回望放血疗法一样
先看会变的。一百年后的人回望我们这个时代,会像我们回望放血疗法一样,觉得很多事情不可思议 ——
我们居然让人开车。允许一个会疲劳、会上头、会边开车边看手机的动物,操纵两吨重的铁盒子以上百公里的时速行驶,然后把每年一百多万条人命当作正常的社会成本 [3]?
我们的医疗居然是坏了才修。平时不监测,有症状才去医院,而且所有人吃一样的药 —— 那个药的疗效是在几千个“平均人”身上验证出来的,可你不是平均人。
我们居然把衰老当正常。一百年后的人多半会把衰老当作一种可以干预的病来治,他们看我们对衰老听天由命,就像我们看古人对天花听天由命。
我们居然仅仅为了口感,就让几百亿有痛觉的动物在养殖场里过完痛苦的一生,然后被杀戮。
我们居然让所有孩子坐在同一间教室里,按同一个进度学同样的内容,再用一场几小时的考试决定一个人一生的命运。
我们社会中的很多人,甚至多数人,居然要为了换取生存资格而辛苦劳动、耗费生命……
他们会说:“人不应该过这样的日子。”
而我们有责任加速改变这样的日子。但现在咱们先想想:什么不会变?
2. 阿罗不可能定理
首先,人和人的冲突不会变。政治,不会变。
有人曾经幻想,既然 AI 比所有人都聪明,而且又没有私心,不会收礼,那为什么不让 AI 治理国家呢?我们把所有相关信息输入给 AI,让它做出最好的安排不就行了吗?
不是技术上暂时不可行,是数学上就不允许。
我们前面提到过「阿罗不可能定理」,是后来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美国经济学家肯尼斯·阿罗(Kenneth Arrow)在 1950 年证明的 [4]。这个定理说:只要有至少三个选项、至少两个人,就不存在一种聚合方法,能把每个人各自的偏好排序汇总成一个“社会共同排序”,同时还满足几条最起码的合理要求 —— 比如不能一个人说了算。
说白了,社会上永远都会你有你的优先级,我有我的排序,他有他的需求 —— 不存在一个数学方法能以皆大欢喜的方式调和我们的矛盾。
只要好东西有限,只能先给一部分人,就只能“商量”谁先谁后。也许是谈判、妥协,也许是投票、结盟,能动嘴尽量别动手,但前提是你有能力动手 —— 这就是政治。AI 不会改变这个局面,数学不允许它改变。
冲突不会消失,博弈不会消失,不确定性不会消失;而在许多问题上,人的体验和评价仍是最后的裁决者。
一部电影好不好看,一道菜好不好吃,一个产品好不好卖 —— 这些问题没有形式化的判据。也许一部分人都说好、另一部分人偏说不好;也许你以前认为好、现在认为不好。“好不好”这个判断最终只能由人说了算。
换句话说,就算一个人不去做生产者和创造者,他就做个消费者、评论者,也是不可替代的。
3. 稀缺与位置性商品
但也许你有更大的图谋,那么你会关心另一种不变的东西:「稀缺」。
有人说等 AI 把生产力提上去,物质极大丰富,我们就会进入“后稀缺社会”……殊不知有一类稀缺跟物质多少无关,它是用位置定义的。
1976 年,英国经济学家弗雷德·赫希(Fred Hirsch)在《增长的社会限度》一书中提出一个概念叫「位置性商品(positional goods)」 [5]:有些东西的价值不来自它是什么,而来自它排第几 —— 而“第几”,按定义就是有限的。咱们把这种局面叫做「位置性稀缺」,或者叫「排位稀缺」。
运动科技再发达,奥运会一个项目的金牌永远只有一块。世界杯四年一届,决赛全世界都能看直播,可是现场座位就只有几万个 —— “我在现场”很贵,而且会越来越贵。“一线”城市最好的地段的房子只能那么多,飞机头等舱只有那几个位子,全国 TOP 10 大学只有…… 10 所。
声望也是位置性的,受到注意力稀缺的限制。你真正追的明星只有那么几个。如果你的频道在抖音著名频道排行榜上排第 12534 位,你那不是一个“著名”频道。
我们讲过「鲍莫尔成本病」:技术进步让能提效的东西越来越便宜,于是不能提效的东西就会相对越来越贵。所以奇点只会加剧位置性稀缺。
在极端情况下,如果 AI 把一切能变便宜的都变成免费,剩下那些不能变便宜的东西,就承载了几乎全部的稀缺溢价。
只要技术是一个东西的答案,这个东西就会普及,普及就是贬值。
品牌也好,声望也好,要想不贬值,你就必须在全体人类有限的总注意力中占据一个位置。
4. 我小时候读《木兰诗》,“昨夜见军帖,可汗大点兵,军书十二卷
我小时候读《木兰诗》,“昨夜见军帖,可汗大点兵,军书十二卷,卷卷有爷名”,我是一点都没对木兰的老父亲表示同情,我反而觉得他很厉害:打仗指定要他参加,还卷卷有爷名,这是多大的威风!
当然卷卷有爷名的真实含义是强制征兵。你想要的不是被征用,而是别人有大事都需要你的参与,而你有权不参与。
其实每个人都有这样的价值。比如亲戚朋友家办红白喜事,你能到场就是一份背书。你是一个不可复制的、有内在价值的、独特的人:你的时间有限,所以你的出现稀缺。奇点只会加强这一点。
但“独一无二”可能还不能让你满意 —— 毕竟每一片雪花也是独一无二的 —— 可能你最想要的是那种更大的稀缺性……最好是你能占据一个很多人想占据,但是占据不了的位置。
这样的位置有三种,它们都经得起奇点的冲刷:空白处,担保人和关系人。
5. 剩余控制权
第一种位置在空白处。空白的意思是我们讲过的「剩余控制权」那个空白。
合同只能规定这么多。一个公司是一台寻找机会赚钱的机器,而不是一个按照合同规定动作行动的组织。AI 善于答题,但它没有权力给人立题。
在 AI 无法决定的地方、在协议条文的空白处、在所有硬约束悬崖之外的地方,是你做文章、立题的地方。你必须自己权衡利弊,用自己的品味做出选择,用你的主动性影响他人。
这个项目要不要做?做到什么程度算成?两个都有道理的方案选哪个?规则没覆盖的新情况算谁的?这些空白处的工作不是答对,是定夺。你根据自己的手感拍一个板,然后认这个板的后果。
设想一个高度自动化的造船厂,图纸系统出,焊缝机器焊。船体和动力各有一套规范,两套规范都规定到交界处就停了:船体那边说,过了这条线归动力管;动力那边说,过了这条线归船体管。两套规范都对,可是加起来中间空了一寸。
问系统这一寸怎么办,系统答:“你要是想再安全一点点,就这么办;要想省一点点钱,就那么办;或者你可以按行业惯例处理。”可这是新型号,行业没有惯例。谁知道那更安全的一点点值不值得那一点点钱?
最后是一位老工程师拍板:这一寸归船体,加两道筋,多花十一万。
有人说万一错了呢?老工程师盖下了自己的印章:工艺责任人,陈某某。
归根结底,我们只能相信某个人的主观判断 —— 因为只有人才能认账。
6. 这就引出了第二种位置:做担保人
这就引出了第二种位置:做担保人。
如果你只是拥有一笔财富,你只是一个消费者而已。但如果你把拥有的东西拿出来抵押,你就是在做事儿了。
AI 替会计师做好了一切报表,但会计师终究必须签字,把自己的执照、职业生涯和身家押进去。你必须“有”,你的抵押才值钱。
2008 年金融危机最深的时候,巴菲特给高盛投了 50 亿美元 —— 对市场上很多人来说,这笔钱是一颗定心丸:“巴菲特入场了”,这个名字很重要。
再拿这次 Astra 的数学成果来说,那些成果是 AI 做出来的,原则上任何人都可以用 AI 做到 —— 但你 OpenAI 敢把它们整理成论文,以公司的名义署名发布,你就是在抵押自己的声誉。你敢发布,AI 社区就敢相信,数学共同体就敢花时间去验证。他们要是发现 AI 做错了,你的声誉就会大大受损。
我们讲「自我约束」的时候说了:责任链的终点必须是能被伤害的一方。
可以被伤害,是人相对于 AI 的一种特权;值得被伤害,却是一种并非人人都有的资格 —— 你得有声誉可毁,有资产可赔。
普通人可以为朋友作保,巴菲特能为高盛背书。小心积累你的声誉和资产,不要轻易花费掉。
7. 结构洞
第三种位置是做关系人。
每个人都处在社会关系之中:你是一些人的子女,一些人的父母,某个人的配偶,几个人的挚友。对世界来说你可以被替代,对他们来说不可以。这就是为什么哪怕一位老人失能了,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,他也有价值 —— 他的价值不在于他能干什么,而在于他是谁的谁。
同样道理,AI 的陪伴和照护再体贴、再周到,你作为亲友的价值,它也拿不走 —— 因为那个价值的定义里就写着“是你”。
我们讲过的「结构洞」,也是一种关系价值。
有些群体和群体之间没有连接,中间是个洞。谁正好跨在洞上 —— 两边都认识他,两边互相不认识 —— 谁就占了一个天然值钱的位置:信息经过他,机会经过他,他可以撮合两边。那你说 AI 最擅长处理信息啊,为什么不是由 AI 填补结构洞呢?
这里有个关键概念叫「不可通约(incommensurability)」。说白了就是这两个东西没有公约数,不能用一个共同的尺度测量。
比如名声和金钱,安全和自由,事业和家庭,孩子的快乐和孩子的前途 —— 这些东西是可以取舍的,我们天天都在取舍,但它们之间没有汇率。一万块钱等于多少名声?不存在这个数。
英国哲学家以赛亚·伯林(Isaiah Berlin)的说法叫「价值多元论」:价值世界里到处都是这种关系 [6]。其实价值不可通约和阿罗不可能定理本质上是一回事儿:阿罗式的困难之所以躲不开,深层的原因就是不同人的轻重缓急之间没有公共的换算单位 —— 张三的委屈跟李四的满足哪个重要?谁也定不出个官方汇率。
既然两种价值不可通约,就没有一个能用公共尺子机械算出来、各方一看就得服的答案。
可我们还是得定夺啊。1997 年,美国哲学家张美露(Ruth Chang)专门论证过:不可通约不等于不能定夺 [7]。
那么谁来定夺呢?你替两拨人选出来一个方案,他们凭什么接受呢?
其实中国传统社会早就有自己的结构洞解决方案了,称之为「中人」。明清的契约,买地卖房、借钱拜师,几乎无契不列中人。研究者找到同治八年(1869 年)的一张卖地契上,中人竟然列了二十四个 [8]。这些中人的作用就是说合、见证、担保、调解。
大清有法律,有衙门,可是卖地人心里记的账是祖产、脸面、乡里人言 —— “祖上的地到我手里卖掉了”,这个痛没有价格;买地人记的账是银钱、地力、收成。两本账不可通约,你把 AI 请来也没用。
中人之所以能让这一单交易做成,就是因为两头都熟,两头都信,更要紧的是两头都罚得着 —— 卖方知道,他要是偏了心,往后在乡里就抬不起头;买方知道,他要是办砸了,市面上再没人请他做中。
他说:“我看就按这个数,日后有话,可以找我。”这句话,两边都接受了。
他们接受的不是那个数。他们接受的是他:是他把自己在两个圈子里的脸面同时押上了这个事实。
8. 稀缺会消失吗
最后咱们畅想一下。如果你穿越到 100 年后,或者你直接活到了 100 年后,你会惊讶地发现,下面这些事居然还在。
夫妻关系还在,而且还在吵架。吵的还是那几样:你妈和我妈谁重要,你的事业和我的付出怎么比。还是吵不出结果 —— 因为这些账不可通约。
饭局还在排座次。主位还是只有一个,谁先动筷子还是有讲究。
婚礼的客人还是要亲自到场。身体一次只能在一个地方,这杯喜酒才珍贵。
签大合同还是要找双方都信得过的人从中说和,也许回归传统还叫中人。
议会还在吵,吵的还是那些事:谁先谁后,谁多谁少,凭什么……
在这种情况下,就算人人都能领取全民基本收入,大家的社会生活恐怕也没有太多质的改变。你想想,现在那些体制内退休老人过的不就是后奇点生活吗?
奇点拿走的是能力的溢价,剩下的价值,全在位置上。
军书十二卷,卷卷有爷名 —— 我怎么这么喜欢这句话……总之你不希望做个隐形人,你希望做社会上的一号人物,一个角色,一方豪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