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3|组织资本:怎样让 1 + 1 > 2
这一讲咱们说说如何让一群厉害的人组成一家厉害的公司。你可能觉得只要人厉害就行,其实不然。咱们先看一个正在上演的故事。
2025 年夏天,随着自家的大模型表现不及预期,Meta 面临从 AI 第一集团掉队的局面。扎克伯格再也坐不住了,直接导演了一出昂贵的人才版《复仇者联盟》。他先是花 143 亿美元投资 Scale AI,把其创始人亚历山大·王(Alexandr Wang)请来执掌新成立的「超级智能实验室(Superintelligence Labs)」,又从 OpenAI、Google DeepMind、Anthropic 重金挖了几十个研发主力,开出的待遇有的据说高到四年三亿美元,比 NBA 当红球星都高 [1]。
那你说巨星云集,要钱有钱,要算力有算力,要数据有数据,Meta 就算不立即登顶,是不是也应该重返第一集团呢?
并没有。这个全明星团队成立才两个月,就走了八个人,有人甚至不到一个月就掉头回了 OpenAI [2]……现在过去了一年才好不容易发布一个模型,却仍排不进与 GPT、Claude 同台的第一梯队。
这不是特例。就在我写这一讲的时刻(2026 年 6 月),Google 的模型也比 OpenAI 和 Anthropic 落后半个到一个身位了。硅谷的其他大厂,像苹果、亚马逊,包括微软,都早已脱离第一集团。
开公司不是自动的化学反应,不是说你把人、钱、GPU 堆在一起,就能变出最好的产品。1 + 1 不一定等于 2,它可以大于 2,也很容易小于 2。
这一讲的思维工具是「组织资本(organization capital)」:人力资本长在人身上,组织资本长在人与人之间。
1. 组织资本
「组织资本」这个概念是美国经济学家爱德华·普雷斯科特(Edward C. Prescott)和迈克尔·维舍尔(Michael Visscher)在 1980 年提出来的 [3]。他们的洞见是:一家公司只要能好好运转,就会自动攒下一笔别处买不来的资产,那就是关于谁擅长什么、谁跟谁搭配最顺、什么任务交给谁最靠谱的信息。这笔信息就是公司的组织资本 —— 它不是哪个人带进来的,而是大家在一起干活、一年一年长出来的 —— 它只属于公司,而不记在任何一个个人的名下。
团队竞争力的秘密就在这里。
加州法律禁止竞业协议。你就算是技术骨干,也可以随便跳槽去竞争对手那里。你可以带走理论知识、研究品味、声望甚至人脉,但是你带不走原公司的协作惯例、评测体系、失败档案、用户反馈、内部工具,更带不走一群人磨出来的默契。
正因为组织资本的存在,优秀个人一旦离开原团队,往往就变得不是那么神了。
比如一篇 2006 年发表的论文专门研究了心脏外科医生 [4]。按理说做手术是一种高度个人化的技能,可是这个研究发现,那些在自己原本所在的医院做手术非常成功、病人存活率很高的医生,一旦跳槽去了另一家医院,他们的手术存活率就会下降。我们只能说,医生带走的是自己的双手,却带不走手术室的配合。
还有一篇 2008 年的论文发现 [5],华尔街的明星证券分析师,一旦跳槽,业绩往往立刻下滑,而且能连着好几年缓不过来;但要是他带着原班人马一起走,或者跳进一家组织能力更强的公司,下滑就轻得多。
红花还得绿叶配,明星必须有团队,组织能力不等于个体能力之和。
组织资本,就是一家公司通过长期协作攒下来的、把分散在很多人手里的知识,变成共同判断、共同产品和可重复行动的专用能力。
那这个能力从何而来呢?是老板的高明指挥吗?是明星的榜样作用吗?是写在手册里的流程吗?
1998 年,英国管理学者珍妮·纳哈皮特(Janine Nahapiet)和印度裔管理学者苏曼特拉·戈沙尔(Sumantra Ghoshal)的一篇论文提出,组织资本的好坏,关键在于你这个公司是怎么让知识流动的 [6]。
他们把组织的知识流动拆解成了认知、结构和关系三个维度 ——
「认知资本(cognitive capital)」,是说个人头脑中分散的知识,能不能被共同语言、共同标准和共同问题意识接住,组合起来形成互相理解;
「结构资本(structural capital)」,是说正确的人有没有被正确地连接起来,以至于需要什么知识都能找得到人;
「关系资本(relational capital)」,是说人们之间的关系是否足够安全和信任,以至于大家敢说出真实的信息。
我们把公司信息想象成足球,那么老板就好像球队的主教练一样:你经营的不只是一张首发名单,更是人才与人才之间的乘法关系。
2. 好调节器定理与必要多样性定律
认知资本的关键是协调多样性。
我们前面讲过,控制论中有个「好调节器定理」,说系统的好调节器必须是这个系统的一个模型。说白了就是你想控制什么东西,你得至少像那个东西一样复杂才行。好调节器定理的提出者之一,W·罗斯·阿什比(W. Ross Ashby),还有一个类似的理论,叫「必要多样性定律(law of requisite variety)」[7]:要对付一个复杂多变的外部世界,你内部就得有足够匹配的多样性。
你这个公司得什么人才都有,他们最好出自不同的领域,能提供不同的视角,每个人有独立的看法,才能集思广益,发挥群体智慧。你不能说市场上有 100 种情况,你的管理团队却只知道“加人”和“加班”这两招。
但多样性可不是说把一群背景各异的聪明人凑到一起就行,你还得协调。
研究员关心模型能力,工程师关心系统稳定,产品经理关心用户体验,销售关心实际订单,安全团队关心别出事上新闻……大家都是对的,可是如果彼此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,多样性就成了噪音,组织就成了菜市场。
没管过大项目的人很难理解协调问题有多严重。比如你手下有两个部门。你说“我们要重视产品质量”,大家都说好 —— 结果一个部门理解的质量是指可靠性,另一个部门还以为你的意思是用户体验。你说“尽快上线”,一个理解成“这周就发”,一个理解成“成熟了立刻发”……
这其实就是为什么 1999 年 NASA 的火星气候探测器任务失败 —— 洛克希德的团队算推进器点火的冲量(impulse)用的是英制,NASA 这边还以为是公制……结果是探测器在火星大气层中解体焚毁 [8]。
有效的认知资本并不要求人人意见一致,但是你们用的语言、标准和问题意识必须一致,你们的坐标系必须对齐。老板最重要的权力就是定议程,设置标准、边界和优先级。你必须要求团队在以下三个问题上达成共识 ——
我们究竟在解决什么问题?
什么才算好产品?
当质量、速度、成本和风险冲突时,哪个优先?
这就如同 harness 一群 AI 干活一样,你的工作主要是把话说明白。经营认知资本的有效方法是把抽象的词具体化 —— 你说“用户第一”,那就得在一次赶工发布里说清楚:为了用户,到底是该延迟上线,还是先上线再补救;你说“追求卓越”,就得讲明白:哪种缺陷绝不容忍,哪种缺陷可以留给下一版……
具体怎么干,各位高手可以有各自的看法,咱们慢慢讨论 —— 但是干什么、干到什么程度,为了干这件事我们宁可牺牲什么,则是必须达成一致的。
3. 专长地图与交易记忆系统
结构资本的关键是任何人有问题都知道该找谁。
一个技术服务人员在客户前线发现了产品的重大问题,他能不能直接找到产品负责人?一个工程师察觉训练数据异常,是不是得先写报告、报主管、等周会,再由主管去通知另一个主管?要想提高生产力,你得让知识能够快速流动才行。
好的组织不可能要求每个人都懂一切,但是每个人最好知道谁知道什么、谁的判断在哪个领域最可信、遇到哪类异常该去找谁。为此你需要有一套「专长地图」,学术上叫「交易记忆系统(transactive memory system)」[9],用来储存知识的“地址”。它可能存在于飞书、钉钉、知识库和项目文档里,但更多的是存在于人的脑子里,存在于人与人的互动习惯里。
这个地图是在配合中长出来的。
2005 年的一篇论文,专门研究了医院里的关节置换手术团队 [10]。研究者把“经验”拆成三份,分开来算:主刀医生个人做过多少台手术、整个医院做过多少台、还有这一组人“凑在一起”做过多少台。结果发现,哪怕医生本人是老手、医院也是大医院,只要这一组人没在一起配合够,开刀照样磕磕绊绊。
“一起做过”,才能长出来那张专长地图。一开始,大家都在摸索谁擅长什么、谁的判断在哪一步最靠得住、一出岔子第一时间该看谁。长到最后,就成了一种不用开口的默契:我知道你擅长开路、却容易忽略收尾,收尾我替你盯着;你知道我嘴上说“问题不大”、其实心里在掂量风险有多大;而我手还没伸出去,你已经把下一件器械递到了我掌心。
关系资本的关键,则是团队心理安全。
我们前面讲「安全感」的时候专门说过这个话题。心理安全是优秀团队排在第一位的共同基因,因为这样的团队让人敢说话。
一个工程师发现项目有重大缺陷,可说出来就要得罪负责人;一个年轻研究员冒出个奇怪的猜想,又怕被当成无知;一个中层判断战略方向不对,但公开反对老板,就意味着他“不够坚定”。这就是缺乏心理安全的表现。
「团队心理安全」这个概念的提出者是我们前面提到过的艾米·埃德蒙森(Amy C. Edmondson)[11]。那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,埃德蒙森在哈佛读博,被派去研究医院里护士给错药、发错剂量这类差错。她原本设想,一个管理得当、氛围好、护士长有领导力的小组,犯的错应该更少……结果发现不是。
她对比了两套互相独立的数据 —— 一套是各个护理小组的差错记录,另一套是请人给这些小组的团队质量和领导力打的分 —— 得到一个反直觉的发现:关系越好、领导越强的小组,差错记录不是更少,而是更多。
难道是那些团队管得太松懈,所以大家都懈怠了吗?不是。
埃德蒙森没有停留在表面的统计上,她专门雇了个人下到病房里蹲点,又一个一个访谈,才把真相挖出来:好团队的护士,并不是手更笨、错更多,而是更敢把错误说出来 —— 所以他们的差错记录才更多!那些气氛压抑的小组里出错就要挨训、要追责,护士的本能就是赶紧把错误盖住,往往根本就不会留下记录。
所以如果你听不到坏消息,那你就要感到危险了。你的团队正在向你隐瞒真相。其实坏消息是系统的日常,一个健康的团队怎么能没有坏消息呢?
过去这一两年间,我跟 OpenAI 和 Anthropic 的几个一线研发人员有些私下交流。他们分享的一些洞见,正好印证了这一讲的理论。
我好几次问他们:“你们公司的护城河是什么?”他们不约而同地说是研究氛围。
最能说明问题的一点是,哪怕你是一个很年轻的新人,只要你在研究中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点,也可以被吸收到公司的大模型产品之中。而在硅谷大厂,比如 Google,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—— 你得层层上报,很有可能根本就到不了一线。
这两家公司 —— 以及硅谷众多的科技公司 —— 的日常业务几乎都发生在一个叫 Slack 的办公软件之上,大约相当于中国的飞书。领导发布任务、员工认领任务、交付任务和各种内部通讯,全都用 Slack。你可以让你的 AI 替你读 Slack,替你发 Slack,替你给 Slack 提交工作报告。从 Slack 上每个人都可以知道其他人在做什么,也都知道有问题该找谁。
对比之下,在 Google,你要想给你们团队以外的一个工程师安排一个什么任务,就得跟他和他的直属领导约个时间坐下来,开个正式会议,要走各种程序,可以说十分麻烦。
有个哥们儿甚至跟我说,比起跟 Google L5(资深工程师职级)以下的工程师对接,他宁可直接把任务交给 AI —— 而在 Anthropic,他就没有那种沟通很麻烦的感觉。
这不就是认知资本、结构资本和关系资本吗?
4. 也许大厂就是不适合搞密集研发
也许大厂就是不适合搞密集研发。像大模型这种需要频繁更新的项目,你最好有一个小而精的团队。
提升组织资本的有效方法,不是搞什么思想教育或者什么团建,而是像我们前面说过的那样,搞共同作战,特别是要有复盘。有研究发现设计得当的复盘平均能把团队绩效提高约四分之一 [12]。但复盘不是领导点评手下,而是大家一起问四个问题:原本准备发生什么?实际发生了什么?为什么有差异?下一轮改什么?—— 复盘不是为失败找替罪羊,而是把一次经历,变成整个组织的记忆。
那么你可以想见,一个好的组织需要一个稳定的、好不容易磨合出协作能力的核心班子,不能人员频繁变来变去。
可是组织人员也不能一点都不变。特别是对于研发团队,有研究发现 [13],一支队伍共事太久,成员就会越来越和内外部的关键信息源隔绝,技术绩效也就跟着往下掉。
所以你需要一个稳定的骨架,还需要一个流动的前沿……
5. 领导力是激活组织资本
总而言之,领导力不是亲自去当公司里那个最强大脑;领导力是创造一个场,让许多大脑,组合成一个更大的大脑。
组织有它自己的智力。1 + 1 > 2,是人类文明的基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