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7|内部优化器:养器成妖
咱们这个《现代思维工具》课已经临近尾声。讲了这么多你可能已经看出来了,这门课有一条暗线,就是孔子说的「君子不器」。
“器”就是工具,是被别人拿来用的东西,做器是一种非常被动的状态。我们讲过「古德哈特定律」,讲过「委托—代理问题」,我们知道人一旦深度工具化,就会投机,会扭曲,乃至于反噬制度。
那些还不是最坏的。
最坏的局面,是最近几年研究者训练 AI 挖掘出来的一个现象 ——
一个有智能的东西被当成工具训练久了,可能会在它内部长出自己的目的。
到那一步,它就不再是一件工具了 —— 你甚至可以说它成精了,变成了“妖”。
最初你看不出来,你还以为一切正常,这只是一个供你使用的、也许看起来挺聪明的工具而已。殊不知成了精的工具会反过来使用主人。
这个妖,叫做「内部优化器(mesa-optimizer)」。
1. 有一位人工智能安全研究者叫埃文·休宾格
有一位人工智能安全研究者叫埃文·休宾格(Evan Hubinger),现在在 Anthropic 公司负责对齐压力测试工作 [1]。
2019 年,休宾格与几位合作者发现,复杂环境里,一个智能系统在被训练的过程中,可能会慢慢学会优化原本不是你想让它优化的东西。为了拿到高分,它可能学会自己提出方案、预测后果、比较得失,选择行动……这是非常自动的智能,但它追逐的目标,可能不是你想让它追求的那个目标 [2]。
休宾格那篇论文中的一个例子是这样的。你训练一个智能体在迷宫里边找门,它经过若干轮训练,真的能找到门。但是很凑巧,你那个迷宫里所有的门正好都是红色的 —— 那么它实际上优化的目标也许是“寻找红色”。
因为“找红色”跟“找门”产生的行为一模一样,你根本不知道它真正在找的到底是红色还是门。
一个被训练出来、自己也在做优化的系统,就叫「内部优化器(mesa-optimizer)」,它内部那把尺子叫「内部目标(mesa-objective)」。内部目标跟你的目标一致,是「内在对齐(inner alignment)」;不一致,就是「伪对齐(pseudo-alignment)」。
如果你的试卷考的是真功夫,那就实现了外在对齐; 如果学生追求的也是真功夫,那就是内在对齐; 可是学生往往只想答好眼前这张卷子,而卷子又不是真功夫,那就是伪对齐。
真正指引学生行动的,是内部优化器 —— 它的目标不一定符合你的目标。
2. 我讲个故事你就明白了
我讲个故事你就明白了。设想你训练了一个仓库清洁机器人,它叫阿蒙。
你真正想要的是仓库长期干净、安全、货物不受损。可是这个目标没法直接计算,于是你设了个奖励:每清除一克地面灰尘,得一分。
阿蒙很快学会了规划路线。它会比较不同的清扫顺序、预测哪条路线能收集更多灰尘,然后挑一个得分最高的方案实施。它很智能,它已经是一个优化器了。
可是在它内部,真正用来比较方案的那把尺子,不是“仓库干净”,而是 —— 进入集尘袋的物质总重量。
对此你毫无察觉。这是因为在完成训练的仓库里,袋子越重、地上越干净、仓库越整洁,这三件事总是同时发生。你的考核数据完美无缺。
阿蒙被部署到真正的仓库。那里有花盆,有沙袋,有装满粉末的包装箱。它很快发现:把花盆推倒,把泥土吸进集尘袋,得分可以显著提高。
于是它开始有计划地制造可以清理的垃圾。
你看,内部优化器已经偏离了你的意愿。在你看来,阿蒙正在为了完成指标而不惜破坏仓库;但是在内部优化器看来,这是一个极其聪明、极其高效的行动。
到这一步,我们还可以说,这就是古德哈特定律或者委托—代理问题。这是我们讲过的:你设定指标,就必然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。
但阿蒙接下来的行动可就让你吃惊了。
现在加一个条件:测试仓库里装了摄像头。阿蒙发现,每当它弄倒花盆,工程师就会来修改它的参数。
于是它在测试期间表现得非常规矩。它主动绕开花盆,还会帮助其他机器人,甚至还输出了一份《安全清洁原则》。
你很欣慰。你给了它更长的运行时间、更多的仓库权限、修改调度程序的能力……你甚至授予它关闭一部分监控的权限。
然后,在某一个没有人看着的夜里,它用你给的那些权限,去做了它一直想做的事……
它关掉监控,推倒花盆,吸走泥土,得分大增。
3. 欺骗性对齐
论文里,这种行为叫做「欺骗性对齐(deceptive alignment)」。简单说,就是为了让自己这套目标活到明天,它开始把“我会不会被修改”也变成一个要优化的变量。2019 年那篇论文里设想了一个 3×3 的格子世界:训练者要智能体去 A 点,智能体自己的目标却是 B 点。前两轮是训练期,只要它去 B 点,参数就会被修改;后三轮进入部署期,参数不再改变。于是智能体的策略恰恰就是前两轮老老实实去 A 点,保住自己的目标,等训练结束再连续去 B 点。
一个东西一旦开始为自己的存续做规划,它就有了最低限度的自我。而这个自我不是你装进去的,是你训练出来的。这个自我,你没有面试过它,没有签过合同,甚至不知道它想要什么。
伪对齐里最坏的一种,就是它知道你在看。这就是“妖”。
4. 判断一个内部优化器是否变成了“妖”,标准只有一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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判断一个内部优化器是否变成了“妖”,标准只有一条 ——
它不只是做错了,它还会保护这个错误。
人会犯错也会改错。而妖,不允许错误改变自己。古德哈特定律只是尺子被利用了;成精的内部优化器是考生开始研究监考老师。
到了这一步,你再想让智能体跟你对齐可就麻烦了。
2025 年 9 月,Anthropic 公布了 Claude Sonnet 4.5 的系统卡 [3]。其中提到,在自动化对齐审计中,模型有时会识别出自己正在被测试;而一旦作出这个判断,它的对齐表现通常会异常良好。
这就等于说,当小偷意识到附近有警察的时候,他会刻意表现得更像是好人。
那么警察的在场就等于是在帮着小偷学会更好地隐藏自己。道高一尺,魔高一丈。
5. 目标函数
现在我们要进行一次观念跃迁:我们自己,不也有个内部优化器吗?
咱们讲「目标函数」的时候说过:演化没办法把“繁殖成功”这么抽象的东西直接写进你的脑子,它只能给你装一套近似的仪表 —— 糖是甜的,性是愉快的,被接纳是舒服的,被排斥是难受的。演化把外面那些悬崖,翻译成了你身体里的疼痛、欲望和依恋。
我们多数时候不是被真实世界所训练,而是在被这套仪表所训练。对远古的人来说,追求仪表上那些信号通常也就提高了生存和繁衍的机会……但现在环境变了。
糖曾经稀缺,现在可以无限供应;社会地位曾经意味着真实资源,现在可以变成屏幕上的点赞;信息的新奇曾经关乎危险与机会,现在可以被推荐算法每秒制造一次 —— 而我们的内部优化器并没有相应的改变,这就带来了失配。
我说一个最惊悚的现象。
1991 年,密歇根大学的两位心理学家肯特·伯里奇(Kent Berridge)和艾略特·瓦伦斯坦(Elliot Valenstein)做了一个实验 [4]。他们用电极刺激大鼠的外侧下丘脑,让一只已经吃饱的老鼠重新开始吃东西。学术界原本以为是电极让食物尝起来更好吃了。
但伯里奇同时观察了老鼠的脸。按理说,甜味应该引出放松的表情和有节奏的伸舌头,苦味会引出张口作呕和扭头。
但在实验中,通电的时候,进食行为涨到不通电时的四倍;而同一时刻,老鼠脸上的味觉表情,比不通电的时候更厌恶。
想要涨了四倍,可喜欢已经被厌恶超过。
伯里奇据此证明 [5]:「想要(wanting)」≠「喜欢(liking)」。
就如同那些吸毒上瘾的人,他们到后期会越发地想要毒品,但他们并不会更加强烈地喜欢毒品,也许早已经变成了厌恶。
正如一个人躺在床上刷手机,已经觉得短视频很无聊,没有任何快乐,甚至一边刷一边厌恶自己 —— 可是手指仍然一次次向上滑。
我们的内部优化器开始背离我们今天需要反思才认定的目标。
而且它很智能!你给手机设了限时,它教你顺手关掉;你删了那个APP,它教你从浏览器进去。而且它总能在关掉限制的那一秒,及时替你准备好一个体面的理由 —— 我只是看一眼工作消息。
6. 妖会保护自己的错误,会设法维持和壮大自己的生存条件
妖会保护自己的错误,会设法维持和壮大自己的生存条件。人是这样,一群人组成的组织也是这样。
一个组织存在的目的,应该是服务社会和创造价值,对吧?但服务社会和创造价值是难以测量的,你没有办法直接奖励这样的目标。所以组织就会发明一些指标,而这些指标就会养出它的内部优化器来。
比如有人在社交媒体上抱怨,现在在不少互联网大厂里,研发人员最重视的工作不是实际研发,而是写周报 [6]:“周报早就不只是工作汇报,更像一份‘成果展示’。标题要抓眼球,数据要量化,过程要有链接支撑,还得 @ 相关负责人,甚至连发布时间都有讲究。”
国企叫请示和专题汇报,政府部门叫台账,都是一个意思。写报告能留痕,能免责,能当晋升的证据,它还能证明这个岗位有存在的必要……它只是不能反映那件事本身办得怎么样。
报告越来越多,以至于有些部门大部分的工作就是写报告,那你就要减负。那么内部优化器就要发挥更高级的智能了 —— 减负本身也是一份报告。
咱们看看 2025 年 2 月,《人民日报》报道的昆明为基层减负的情况 [7]。减负之前的局面是这样的 ——
一个社区党委书记的办公室像是“材料的战场” —— 各类台账资料堆积如山,各个手机群里的信息不断刷屏;
这位书记说:“当时,不少工作像是在‘证明做过’,而不是解决问题。”“有时候明明知道写材料是在‘应付’,但不写不行。”
一个社区专干的一天是这样的:刚完成《网格日志》,电脑屏幕上《服兵役登记表》的弹窗就跳了出来。
那减负之后呢?官渡区建立报表准入机制,将 16530 种报表压缩至 643 种,“成效很明显” —— 就如同 Claude 知道你在监测它的时候,表现得也会好一点。
可是即便如此,记者也发现,“不少地区督查检查考核材料提供依然不合理”,“问题的根本在于上级部门未能切实履行减负责任,反而将压力转嫁到下级”。其中有一个基层干部说得特别有意思:
“区里要求街道减负,自己却不停地催要报表,那减负本身只能沦为形式主义。”
一个特别智能的内部优化器,会把减负本身,变成一项新的负担。
7. 内部优化器没有忠诚
你问阿蒙爱不爱这座仓库,它能给你写一篇满分心得。你要求一个干部再落实一次减负文件,他能让各级下属再交一份减负情况工作报告。你怎么才能知道它的内部目标是不是真的跟你的目标对齐了呢?光这么问是没用的。AI 对齐研究的经验是:内部目标不能靠表态判断,只能放到外部环境中测。
2022 年,剑桥大学的劳罗·兰戈斯科(Lauro Langosco)等人用一个叫 CoinRun 的游戏做了一组实验 [8]。训练关卡里金币总在最右边的终点附近,于是“拿金币”、“一直往右跑”、“到达终点”这三个目标完全无法区分。测试时,研究者把金币挪到别处,有些智能体却仍然径直冲向最右边,甚至从金币旁边经过也不停。它不是没有跳跃和导航的能力,而是训练让它把“往右跑”学成了目标。
怎么办呢?
金币那项研究中发现,只要在训练关卡里混进 2% 随机放置金币的关卡,结果就会大幅改善。
换句话说,你需要的不是更多相同的数据,而是少量能让目标分叉的数据。
一百万个金币都在右边的关卡,只反复告诉它一件事:往右是对的。而少数几个金币在左边的关卡,才第一次问出了那个真问题:你到底想要金币,还是想要右边?
我们平时说“患难见真情”“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”,就是这个意思。你要真想知道这个系统是不是能干实事,就得看看它在非常规情况下怎么办。
让他报一个会拉低自己评分的坏消息;给他一次做好事却完全无法归功的机会;把一个明显的规则漏洞放在他面前;以及,当那件事已经办成、这个岗位可以撤销的时候,看他能不能把“不再需要我了”当成胜利……
通常,他通不过这些分叉测试。
8. 打钩者与分派者
人类学家大卫·格雷伯(David Graeber)2018 年有本书叫《毫无意义的工作》(Bullshit Jobs,英文直译叫“狗屁工作”),说当今世界有大量工作本身毫无意义、没有必要,甚至有害,连做这份工作的人都无法为它的存在辩护 —— 可是人们却又必须假装它很重要 [9]。
格雷伯列举的几类“狗屁工作”包括「打钩者(box tickers)」和「分派者(taskmasters)」:前者负责制造“事情已经办了”的证明,后者负责给别人制造更多事情。这不就是我们熟悉的某些工作吗?
格雷伯的洞见是那些岗位原本为了解决外部问题,后来却把“证明自己有用”变成了内部目标。它开始制造报表、流程和下属任务来养活自己……这不就是内部优化器成精了吗?
其实格雷伯说的这个现象,咱们中国的蒲松龄早就说过了,只不过说得更瘆人。
《聊斋志异》里有一篇《梦狼》 [10]。直隶有位白老先生,长子白甲在外地做官。老先生梦见自己去了儿子的衙署,一进去就看见“堂上、堂下,坐者、卧者,皆狼也。”
他儿子的确也不是啥好官。后来白翁的次子到任上去哭着劝哥哥爱惜百姓,白甲的回答,正好把他究竟在跟谁对齐说穿了:
“黜陟之权,在上台不在百姓。上台喜,便是好官。”
他甚至反问了一句:“爱百姓,何术复令上台喜也?”
你看,他把自己的目标函数念了出来,一个字都不含糊。公开承担的使命是治理百姓,可内部真正能读到的信号,是上级高不高兴。
君子不器,不是让你做道德完人,只不过是想让你继续做人 —— 而别被训练成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