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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2|二阶意愿和元表征:应无所住,而生其心

上一讲我们说这个宇宙没有外部的奖励函数,人总有自由选择的余地。这是一个权利但也是一种责任:既然外界没有完全规定你该怎么活,你就不能把你的处境完全归结于外界,总有一些事你应该自己负责。

那你应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?

这里没有、也不该有攻略 —— 你要是照着攻略活你就还是在执行,那就不是自由。我能做的是陪你做一番思辨,把几件事儿想透,摸索一点心法,但不是算法。

这一讲会提供两个名字听着有点怪,但其实你肯定早就用过的思维工具:一个叫「二阶意愿」,一个叫「元表征」。

在此之前,咱们先把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想清楚:什么叫自由?

1. 从物理学角度看,你只是一台由基本粒子组成的机器

从物理学角度看,你只是一台由基本粒子组成的机器,每个粒子都严格服从物理定律,所以你的一切所作所为所思所想也不过是这些定律的展开而已。从生物学角度看,你的一切行为、一切倾向性,都可以用先天的基因和后天的环境解释,这里没有任何神秘的地方 。

人没有绝对的自由意志。

可是那些都是外部视角。

从内部看 —— 你自己体察 —— 你明明觉得自己很自由。如果此刻你想摸一下鼻子或者抬一下腿,没有人能阻止你,也没有力量能强迫你。

那这个“自由”到底是什么意思?

一个人烟瘾上来了,起身,下楼,走进便利店,掏钱,买烟,点上,深吸一口。你说,这个人自由吗?

从“想做就做”的角度说,全程没人拦他,每个动作都出自他自己的意图,他太自由了。

可是你往高处看一眼。 他是想要满足烟瘾,但他更想要健康。他知道吸烟不好,早就说要戒烟……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!

他这次抽烟不是自由的胜利,而是控制的失败。他的手夹着香烟,烟瘾攥着他的手。

如果一个人只是执行自己的欲望,这能叫自由吗?这是被欲望所奴役。

挪威哲学家埃德蒙·亨登(Edmun  d Henden)2008 年有一篇论文,题目就叫《什么是自我控制?》,举的就是吸烟者的例子 [2]。亨登说,能执行欲望,是行动能力;能治理欲望,才是自我控制。

真正的自我控制,是你当前的意图,服从你更整体的价值判断和承诺。

2. 一阶欲望与二阶欲望

什么叫治理欲望呢?美国哲学家哈里·法兰克福(Harry Frankfurt)1971 年发表的一篇经典论文说得更有意思。

法兰克福把人和自身欲望之间的关系分成了三个层次 ——

「一阶欲望(first-order desire)」,是“我想做什么”。想抽烟,想刷手机,想躺着,也包括想锻炼、想写作 —— 所有直接指向行动的冲动都算。

「二阶欲望(second-order desire)」,是“我希望自己拥有什么欲望”。我希望自己不这么想抽烟,我希望自己更喜欢运动,而不是只喜欢躺着 —— 这是对欲望的欲望。

第三个层次叫「二阶意愿(second-order volition)」,问的是:我让哪个欲望,真正支配我的行动?我希望“去运动”成为实际推动我的意志。

二阶意愿就是我们要说的第一个思维工具。还拿吸烟来说,只要你不是自暴自弃,你的头脑中就应该有三层意思:我想抽烟;同时我想戒烟;而且我希望“想戒”最终打赢“想抽”,由它说了算。最后这一层才是二阶意愿。

注意,二阶意愿不是“我觉得戒烟这个欲望比较高尚” —— 那只是评价,评价不值钱。它是一个任命动作:我授权这个欲望获得执行权,由它代表我。

有的人从来到达不了二阶意愿这一层,哪个欲望此刻声音大就听哪个的。法兰克福说,那样的存在谈不上有自己的意志 —— 那不是你在选择,那是众欲望在你身上轮流坐庄。

真正的自由不是随心所欲,而是有能力决定,什么才算“我的心”。

3. 行动自由与意志自由

理解了法兰克福这个分层,你会发现“自由”至少有三层,一层比一层深。

第一层是「行动自由」:我能不能做我现在想做的事。门锁着没有,兜里有没有钱,别人允不允许。囚犯想出门而不能出门,缺的就是这一层。

第二层是「意志自由」:我认不认同正在驱使我的这个欲望。一个人自由自在地走进赌场,心里却痛恨那个想赌的自己 —— 这就是他有行动自由而没有意志自由。现代人的苦恼多数不在第一层而在第二层:想做的事都可以做,可总在做完之后后悔。

第三层最深,叫「自我塑造自由」:我能不能决定,未来的我长出什么样的欲望

这个第三层,咱们把人脑想象成一个 AI 就容易理解了。这个 AI 的参数来自先天基因加后天训练,而且你没法打开脑壳直接改参数 —— 没有那个接口。但它有一项奇特的权限:它可以给自己挑选训练环境。你选择读什么书、跟什么人来往、进哪个行业、住在哪个城市,就是在给自己安排下一轮训练。今天的你挡不住“想刷手机”这个念头此刻冒出来,但今天的你可以决定,一年以后冒出来的念头长什么样 —— 那时的你是个更容易刷手机的人,还是个更容易拿起书的人

据说当前的 AI 已经可以训练它自己的下一代。而我们人类一直都可以自己训练自己。

心理学家和认知科学家研究多年,我们《精英日课》专栏也讲过不少,其实总结来说,具体的训练动作只有三个:「察觉 」,「重编」和「布置」。

察觉,就是识别正在试图驱动自己的那个欲望。别说“我就是想刷手机”,改说“我心里出现了一个想刷手机的欲望”。你这么一改,你就有了主体性:原来欲望就是“我”,现在欲望是“我”看着的一个东西。它还在,但它失去了自动执行权。

重编,就是追问这个欲望背后的奖励信号到底在报告什么。推荐算法给你推下一条视频,它报告的是“这个能让你多停留三秒”,它可没说“这值得你停留”。体重秤上的数字报告的是重量,它可不是在给你这个人打分。奖励只是信号,不是命令。

布置,就是主动设置自己的训练环境。二阶意愿决定由哪个欲望执政,但你必须布置,那个欲望才能真正上台。你需要提前把环境改成你希望成为的那个人的环境:比如把手机放到别的房间去。

这三个动作都很像是训练 AI:监控它的内部状态,重新定义它的奖励,更换它的训练数据。人也是这样:自我改变其实是一个工程问题

4. 元认知与元表征

现在咱们再进一步。二阶意愿能帮你控制欲望,可有时候拿住你的根本不是欲望,是你想问题用的那个框架。高级的自主性不只要跳出欲望,更要跳出框架。

我们经常讲「元认知(metacognition)」能力,简单说就是你不但能思考,还能观察、检查和调整自己的思考 [4]。它关心的是:我现在是怎么想的?想得怎么样?要不要换一种想法?

而我们要说的第二个思维工具,我看比元认知更彻底,叫做「元表征(metarepresentation)」—— 这个词可以追溯到加拿大认知科学家泽农·派利夏恩(Zenon Pylyshyn)1978 年的工作 [5],意思是对表征关系本身的表征。

简单说,我们不但要跳出自己的思维,而且要跳出自己面对的那个问题。

比如你正在开车。元认知问的是:我开得怎么样?要不要检查一遍,要不要换条路线?元表征问的是:我为什么在开这辆车?这张地图是谁画的?我真的要去那个目的地吗?

换个更清楚的说法:元表征就是给思想加上引号 ——

「我必须把这件事做好」,这是一个想法,它平时就如同是你戴着的一副眼镜,你透过它看世界,但你看不见它。现在用上元表征,你说:「我正抱着一个“我必须把这件事做好”的想法。」加上引号,它就从现实降级成了一种说法。你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看,心想我为什么非得戴这副眼镜?

哲学家兼认知科学家若埃尔·普鲁斯特(Joëlle Proust)提出 [6],元表征具有「开放式递归性(open-ended recursivity)」:一个表征可以被另一个表征包裹,而这个更高的表征又可以继续成为下一层的对象。

5. 我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:比如说你对“健身”这件事的思考

这可太有意思了!我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:比如说你对“健身”这件事的思考,就可以被看成是一层一层嵌套的 ——

行动层:我今天去不去健身? 目标层:我有必要减脂吗? 问题层:我现在真正需要解决的是体重问题吗? 叙事层:我为什么把自己讲成一个“必须保持好身材的人”? 身份层:我为什么必须继续维持这个版本的自己? 价值层:我凭什么认为外形比知识、关系和创造更值得投入?

这样一层一层地追问,一层一层地突破,你就从「解题」走到了「换题」,再走到「换我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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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. 认知解离与认知重评

每跳出一层,你就自由一分 —— 上一层的那道题,你现在可以答也可以不答了。

再比如你正跟人吵得不可开交,你这一层的题目是“怎样赢得这场争论” —— 那么你不妨往上跳一层:我要的是真相,还是对方认输?题目一换你多半会发现,原来那道题根本不值得解。

说到这儿你可能已经看出来了:这个动作你见过,而且见过很多次!我们《精英日课》专栏和这个课程讲过的很多东西,现在都可以串起来 ——

「认知解离」,就是刚才“察觉”那个改口 —— 欲望从主语变成宾语。「认知重评」,是给同一个信号换一个解释,比如把“这是威胁”改判成“这是挑战” —— 信号还是那个信号,解释它的框架被你换掉了。「身份叙事」,是你给自己讲的那个“我是什么样的人”的故事 —— 讲对了是宪法,讲僵了就是牢房,其实它随时可以拿出来重写。「框架效应」,说的是同一件事换个说法你就换个选择 —— 框架一直在替你做主,你只是不知道。

「反刍」,我们讲过:同一个令人痛苦的念头在脑子里循环播放,你以为自己还在解决问题,其实只是问题在占用你;只有看见这个循环,你才有可能退出循环。

「所罗门悖论」,我们讲过:劝别人的时候明白,轮到自己就糊涂,把“我”换成“他”,智慧就回来了 —— 中国人的说法叫当局者迷,旁观者清。

「苏格拉底提问法」,它让你反思问题本身,这样不仅能跳出问题,也能跳出场景,甚至能跳出提问者的自我设定。

就连「顿悟」也是如此:很多难题不是缺信息,是题目被你自己表述错了,换个表述,答案自己跳出来。

这一切的本质,都如同那个最基本的情绪控制心法:当你被一种情绪劫持的时候,只要能叫出它的名字,它就从“你”变成了“你的东西” [7]。

核心动作只有一个:把一个正在充当「主体」的东西 —— 一个欲望、一种情绪、一个框架、一套叙事 —— 变成你眼前的「客体」。

它站在你身后,它就统治你;它站到你面前,你就统治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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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. 主体—客体转化

哈佛大学发展心理学家罗伯特·凯根(Robert Kegan)研究了一辈子成年人的心智发展,他给“成长”下的定义就是这一句话:让曾经的主体,变成客体 [8]。婴儿被冲动支配,孩子把冲动拿在手里,学会了等待;少年被别人的眼光支配,成年人把别人的眼光拿在手里,学会了取舍。人的每一次成熟,都是一次「主体—客体转化(Subject–Object Shift)」

有没有融会贯通的感觉?宇宙的第一性原理是叙事,自由的第一性原理是跳出叙事。

那你可能要问了:既然跳出来这么好,凭什么有人跳得出来,有人跳不出来?这个人能跳出来,难道不也是基因和环境给他的优越条件造成的吗?这是真的自由吗?

没错。要不怎么我们一开头就说人没有绝对的自由意志。但自由是分层的,“没有绝对的自由”不等于“绝对没有自由”。一块漂浮的木头和一艘帆船都完全服从流体力学,可是浮木只能随波逐流,帆船却能在同样的风中逆风前行。

自由不是跳出因果,自由是主动塑造因果链:通过控制自己这一刻的输出,改变自己下一刻收到的输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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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更有意思的问题是,我们顺着元表征的递归,是跳得越高就越高明吗?如果一直往外跳,是不是能跳到一个至高点,见到纯粹的“真我”?

不是。

美国哲学家加里·沃森(Gary Watson)早在 1975 年就反驳过法兰克福 [9]:你那个二阶意愿,本身不也是一种欲望吗?它凭什么天然比「一阶欲望」高贵?

我们顺着这个疑问想:你的每一次“跳出”,说到底也只是用一个念头审查另一个念头,用一个框架替换另一个框架。不管怎么跳,你都没有进入无框的世界。

《庄子·逍遥游》也曾经推演过这个游戏 ——

  • 有一层能人,是“知效一官、行比一乡”,大家都夸他们,他们自我感觉良好;

  • 更高一层的能人,却是“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,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”,你们夸不夸我我无所谓,我跳出了社会评价那一层;

  • 列子更厉害,御风而行,连地面都跳出去了……

可庄子说,列子“犹有所待者也” —— 他还是得依靠风。一层笑一层,每一层都还在框里。

庄子给的终极出路是“至人无己”:连那个忙着往外跳的“己”都放下……那个境界咱们不一定够得着,但你能看出来庄子和沃森的遥相呼应:只要还有一个“我”在跳,楼上就永远还有楼。

说到底,分层递归也只是一种叙事,一个方便法门而已。

我们换个叙事,你可以说人脑是个多元政体:每时每刻你眼前都有好几个念头在竞争,你只是选了其中一个。所谓“最高层”,不过是此刻恰好拿到审查权的那个念头。大脑里没有一位常任的最高领导,“中央”的利益并不无限高于“地方”:你再想减肥,偶尔遇到大喜事儿也应该吃顿好的……任何价值都不配拥有无限权重。

每一刻,你都可以给元表征分层 —— 但是那个分层的顺序,下一刻可以改变。

以我之见,这就是《金刚经》说的「应无所住,而生其心」。六祖惠能就是听到这一句言下大悟。

“住”就是「执念」,就是心在一个东西上安了家:被一个欲望拿住,被一个身份拿住,被一个念头拿住。跳出一层就是破一层执。但你不能只是无所住,你还要“生其心” —— 念头照样起,事照样做,承诺照样给。

佛陀反对的不是你有念头,是你把念头当成了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