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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9|阿尔法:优势战略意识

现在人人都在追 AI,你也没落后。别人学提示词的时候你也学提示词;别人养龙虾的时候你也养龙虾;别人把广告、周报、代码、客服都接上大模型,你也都接上了。你每天追逐各种流行趋势和最新工具,都有点 FOMO(害怕错过症)了……

这一切都很好,我也是其中一员。但是有一个根本的问题你想过没有:你只想跟别人一样吗?

又或者你也曾经梦想取得某种了不起的成就,公司能一飞冲天?那你就必须回答这个问题 ——

凭什么,是你。

你到底做了什么别人做不到的,以至于天大的好事儿能落在你头上?

我们上一讲说了,要捕获超额价值就得拿到某种「经济租」。当然你不是董事长的小舅子,我们也不想要那种靠关系和行政壁垒搞出来的坏租,我们想要谋求的是好的经济租 —— 你具备某种降维打击的技术优势、你享有一项无法绕开的专利保护、你拥有人气超强的品牌声望,或者你搭建了一个别人离不开的平台 —— 如果你有这些,你不需要 FOMO。

好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一定是你做了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情,而积累出来的成果。单单会用 AI 可给不了你租,因为 AI 是一种通用技术,别人也能用。你得有一个超出友商的优势才行。

金融学里有两个概念 [1]:「Beta(贝塔)」和「Alpha(阿尔法)」。Beta 是一只基金对市场共同风险的暴露,代表它“跟着市场走”所应得的那部分回报;Alpha 则是在扣除这部分市场因素之后,基金所获得的风险调整后超额收益。我们把这两个概念借用过来,简单说:Beta 是你搭市场顺风车得到的收益,Alpha 则是你超出市场共识、靠更高一层的认知、判断和动作,硬生生多拿到的那部分收益。

Beta 只能让你在市场中存活,只有 Alpha 才能给你积累经济租。

想要出类拔萃、建功立业,你得有 Alpha 意识。

1. 阿尔法来自差异

这可不是特别寻常的道理。你要知道,经济学家原本不相信有 Alpha 存在。

新古典经济学倾向于假设市场是完全信息的,人是绝对理性的,所以一切事物都应该处于均衡状态。你发明一个什么新东西卖得贵,别人就会受到激励,就会迅速发明一个跟你类似的东西,卖得比你便宜 —— 这样所有信息都瞬间反映在价格上,那就谁都没有获得超额利润的空间。

如果市场是绝对均衡的,你根本就不值得费力做生意,因为你不管干什么事儿的回报率都是一样的。你之所以愿意出来做生意,就是因为你相信你的竞争优势不会被人家瞬间抹平,对吧?

1968 年,哈耶克(F.A. Hayek)提出一个洞见:「竞争是一个发现程序(Competition as a Discovery Procedure)」[2]。哈耶克说现实世界里的知识是高度分散的,市场并不透明,永远都存在被低估的需求、被闲置的资源和没有被利用的机会。

换句话说,这个世界充满了「错配(Mismatch)」,所以市场是普遍不均衡的。

在哈耶克的基础上,同属奥地利学派的伊斯雷尔·柯兹纳(Israel M. Kirzner)进一步提出,企业家的任务就是纠正错配 [3]。他发明了一个说法叫「企业家发现(Entrepreneurial Discovery)」:市场一直都充满错配,真正的企业家都是具备高度「警觉性(Alertness)」的人,他们能敏锐地察觉到错配,并且通过纠正错配来赚取利润。

说白了,你赚钱是因为你发现并且利用了市场的不均衡 —— 而恰恰因为你的存在,市场变得更均衡了一点,也就是错配少了一点,效率高了一点,这就是你的贡献。

比如中国改革开放之初,一边是农村有大量的劳动力没事儿干,一边是城市里人连个电风扇都买不到,这就是错配。你办一个乡镇企业,农民找到了工作,城里人买到了便宜的电器,这就是纠正错配。那你这难道不就是最正当、最高尚的赚钱方式吗?

如果只有你在纠正错配,这就是你的 Alpha。可是如果大家都在开公司纠正类似的错配,那这就只是 Beta。志存高远的企业家不但要发现错配,而且要发现高价值错配,而且要以别人暂时做不到的方式,把这个错配纠正成自己的成果,这才叫有 Alpha。

如果你有 Alpha 意识,你会认识到公司的日常运营活动不是 Alpha —— 你必须主动搜寻机会,特事特办,专门布局才能捕捉 Alpha。

这就引出了公司的战略问题。

1996 年,哈佛商学院教授迈克尔·波特(Michael Porter)发表一篇雄文,叫《什么是战略?》(What Is Strategy?)[4],提出:「运营效益(Operational Effectiveness)」和「战略定位(Strategic Positioning)」是两回事。

运营效益是说你在日常的活动上做得比对手更好,比如说搞搞管理,你们的速度更快、成本更低 —— 这些事儿原则上对手也都在做,只不过你做得稍好一些而已。而战略定位,则是说你要么执行了一些与对手完全不同的活动,要么以完全不同的方式执行一些活动,以至于你有一个对手无法模仿的优势。

咱们就拿航空公司来说。运营效益是大家都飞同样的航线、卖同样的票,只不过你把调度做得更精、飞机周转得更快、采购压得更狠。这些当然也重要,但别人迟早也能学会。战略定位,却是你必须换一套打法。比如美国西南航空,直接改成只做短途高频航线,所有航线采用单一机型,再加上简化服务 —— 这不是一般的成本优化,这是围绕“快速周转”这个目标重新设计整套运营系统。

大多数人整天忙忙碌碌,无非是在优化运营效益,也就是完成 Beta 而已。而 Alpha,只存在于你们独特的战略定位之中。

波特的警告是:你要搞战略定位,就一定要有痛苦的「取舍(Trade-offs)」。你必须专注于某个错配,那么你就必须放弃其他市场。如果你这也要那也要,不敢大刀阔斧地押注方向,你凭什么取得别人没有的 Alpha?

在波特这个视角下,用 AI 降本增效根本就不是战略。裁掉一半程序员,再裁掉一半运营,看看别人有什么 best practice(最佳实践)你就模仿一下,把流程理顺建立 SOP……所有这些的确都能提高生产力,但如果你只做这些,你就会跟竞争者越来越像 —— 这是没有前途的,因为你其实是在同一个赛道上和对手比拼谁跑得更累:

竞争高度同质化 → 演变成价格战 → 利润率蒸发 → 失去健康的现金流 → 没有多余的钱研发新的 Alpha → 消费者会认为你们提供的就是个廉价产品 → 失去品牌资产和创新能力。

低利润率是一种耻辱。降本增效不是进攻而是防守。想要 Alpha,你得进攻才行。

我们可以把一家公司想象成三本账 ——

  • 第一本是现金账,管今天;

  • 第二本是能力账,管明天;

  • 第三本是位置账,管后天。

日常运营主要盯第一本账,所以它天然喜欢 KPI、周转率、毛利率这些数字。战略意识盯的是第二本账:我们今天这点利润,到底买回来了什么别人一时学不走的能力?等能力再沉淀成品牌、标准、默认入口、网络效应和信任,第三本位置账才会变厚。

利润是今天的结果,能力是明天的原因,位置是后天的统治 —— 如果你真的形成统治,那也就是经济租。

Alpha 是动能,经济租是势能。Alpha 是你主动出击、纠正错配的动作;而当你把这个动作的战果转化成品牌、专利和网络效应之类的防御堡垒的时候,它就凝固成了经济租。

如你所能想见,大多数公司并没有 Alpha 意识,谈不上什么战略定位。如果你们公司已经陷入价格战疲于奔命,那你当然没有资金去研发什么 Alpha。可是如果你们公司运营状况良好,资金充足,你们多数也不会想要去寻找新的 Alpha。

这里有一个我们前面讲过的「探索与利用(Explore / Exploit)的权衡」问题 [5]:当前打法我们已经很熟练了,我们已经做了很好的优化!我们为什么要放着现成的优势业务不好好利用,非得把资源挪开,去探索什么新东西呢?核心能力很容易反过来变成核心刚性,不可挑战 [6]。

这就是为什么巨头会给后来者留下机会搞「颠覆式创新」。

如果你只想降本增效守住旧租,你早晚会被人家的 Alpha 颠覆。咱们看几个对比案例。

今天的年轻人也许不知道,曾经有个人人皆知的品牌叫“柯达(Kodak)”,它是卖照相机胶卷的。你可能以为柯达消失是因为他们没有发明数码相机,但恰恰相反,柯达比很多竞争者更早发明了数码相机。但是他们的管理层认为传统胶卷业务才是自己的优势所在,选择把资源继续投入到对现有胶卷生产线的降本增效上 —— 他们失败是因为选择守住自己的租。

对比之下,光刻机巨头 ASML 在深紫外光刻(DUV)时代已经是赢家了,但是他们可没指望把老路再榨干一点;他们主动押注极紫外光刻(EUV)。现在 ASML 是全球唯一的 EUV 光刻系统制造商,但是他们没打算给人弯道超车的机会,正在积极推进下一代光刻技术,叫“高数值孔径极紫外光刻(High NA EUV)”。

美国曾经有两个零售巨头,一个叫 Kmart,一个叫 Sears,一度面临沃尔玛和 Target 的强烈竞争。这两家公司一看,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,干脆我们合并吧,成为一个更大的巨头!合并了,我们就有更大的规模效应,我们可以削减管理费用,我们可以共享供应链,对吧?他们并没有创造新的体验也没有研发新技术,他们只是想通过财务报表上的数字削减来赢得竞争……结果这两家老店一个就此衰败,一个直接破产。

对比之下,英伟达当年面对巨头英特尔和 AMD 也是打不过,但人家可没想通过降本增效来应对,而是搞了个叫 CUDA 的新平台,想把学术界和工业界锁定在自己的 GPU 生态之中……在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,CUDA 是一个纯粹的投资,没有什么爆发性的财务回报 —— 但那是一个 Alpha 投资。后来 AI 爆发,CUDA 成了万亿美元帝国的租。

当 iPhone 横空出世,改变了手机市场竞争维度的时候,诺基亚心想,没事,我们有无与伦比的硬件制造效率,我们有超强的供应链成本控制能力,我们比苹果价格便宜,我们的性能更可靠!结果被时代抛弃。

对比之下,Airbnb 进军旅游业的时候,酒店早就是一个高度发达的行业,用互联网订房间也早已成熟。他们并没有想着再给你来一波降本增效。他们反而发现私人住宅闲置是一个错配,他们认为阻碍匹配的核心不是技术,而是信任。于是 Airbnb 搭建了一个租客和房东的互评体系,用创始人亲自挨家挨户敲门、免费帮房东拍摄专业高清照片的冷启动方式,人为创造了标准化信任……它硬生生地搭建了一个新的平台。

总想把老一套做得更好,真是人的本性啊。但你所有的勤奋都会沉没到 Beta 里。

我们把上面的拼图放在一起,总结出一套从 Alpha 到经济租的心法,分为五步 ——

第一,错配。别只知道说“我擅长什么”,你得问哪儿有高价值错配。是需求和供给错配,价格和价值错配,用户痛点和行业共识错配,还是技术可能性和组织能力错配?

第二,认知。这个错配,为什么偏偏轮到你来纠正?你到底看见了什么重要、但还没被充分定价的真相?你手上有什么独特的东西 —— 是知识、品味、渠道、资本耐心、客户理解、声誉、文化,还是对一手现实的长期贴身观察?

第三,执行。没有取舍就没有战略。你下决心做什么,就必须回答“我们不做什么”。你必须砍掉一些看起来很有希望的选项,你必须得罪一些人,你必须容忍一些指标暂时变得难看。正因为这是艰难的取舍,别人才无法模仿 —— 他们会被旧业务绑架,会被品牌定位限制 —— 他们即便知道你这个战略也动不了,所以才能成就你的 Alpha。

第四,占有。一旦取得优势地位,你如何把优势沉淀成经济租?别忘了价值创造不自动等于价值捕获。你必须占有我们上一讲说的「互补性资产」,把内功外化成品牌、合同、数据、标准、默认入口、人才磁场、用户习惯或者供应链控制。

第五,重构。任何经济租一旦过于舒适,就会腐蚀警觉。不要小看天下英雄,别人会创造他们自己的 Alpha,颠覆你的租。所以你最好有再造 Alpha 的能力,利用过一段时间、积累了资源,就要再去探索。

你立即就能看出来,这里最关键的是第二步,也就是凭什么由你来纠正这个错配 —— 你手上一定有某种独特的东西。这听起来是个悖论:有独特的东西才能有 Alpha,但 Alpha 不就是独特的东西吗?这不是同义反复吗?

其实不然。有一点异质性的人很多 —— 可能你会一点小众的技能,拥有一点别人没有的一手观察,懂一点跨领域的理解,又或者你在某个非常特定的场域之中,积累了一点信誉 —— 这些东西本身并不构成 Alpha:只有把它们组合起来,放到具体的错配上,才有可能形成 Alpha。

但的确,你要有点特点才好。

世间多数人能有个地方安稳地生活,领一份 Beta 收入就很满意。但是也有少数人,或者说极少数人,感觉不到自己的 Alpha 就会坐立不安。

商业竞争也好,人生博弈也罢,我们想要的 Alpha 绝不是“我比你更努力”那种线性勤奋,而是“我比你更早站在一个尚未被社会充分定价的真相上”。

你要找到那个真相,你要成为几项异质性特点的组合,你要大胆实施一个战略定位。如果可以选,我们选择把 Beta 留给别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