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3|副产品:最珍贵的东西大多不能被直接追求
想象你想要改善睡眠,就买了个监测手环追踪深睡比例和心率变异性。你的目标是睡眠分数达到 90。第一晚 82 分,你很懊恼;第二晚你早早上床,躺在黑暗里反复默念“快睡快睡”,结果才 74 分;第三晚你居然有点害怕上床睡觉。没过多久,你确定自己是慢性失眠患者。
有没有可能恰恰是你太想入睡,才导致自己睡不着呢?睡眠医学界对此有个专门的说法,叫「完美睡眠强迫倾向(orthosomnia)」 [1]。
其实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经验:越想入睡就越睡不着。
“睡着”是这么一种状态:你越直接追求它,你就越得不到它;你只创造好条件,但不去管它,它反而来了
生活中很多事物,特别是那些最珍贵的东西,都是这样的。你坐在桌前抓狂地找灵感,灵感不来;出去散个步,灵感突然自己来了。运动员越想着“我千万不能失误”,动作越容易变形;忘记自己,反而打出最好的发挥。到处讨好经营人缘的人,没有什么声望;大家服气的反而是那个只爱做事的人。
陈百强有一首老歌唱得好:“寻遍了却偏失去,未盼却在手。”
这可不是文化人的自我安慰。这背后有规律。我们前面说了,你应该自己给自己设定目标函数,你有权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。可是这一讲要说的是:你最想要的那些东西,恰恰不能直接写进目标函数。
这个思维工具,叫做「副产品」。
1. 无法直接追求的状态
1983 年,挪威社会科学家乔恩·埃尔斯特(Jon Elster)出了一本叫《酸葡萄》(Sour Grapes)的书,书中有一章就专门研究这种现象 [2]。埃尔斯特说,有一类心理状态和社会状态,只能作为“为了别的目的而采取的行动”的副产品出现。
埃尔斯特把这种状态称为「本质副产品(states that are essentially by-products)」,他列举的事物包括睡眠、自发性、信念、勇气、尊严、魅力、被尊重和被爱。
“本质”的意思是这些东西本质上只能是副产品。世界上有很多东西碰巧是副产品,比如你晨跑是为了改善心肺功能,顺便还晒黑了 —— 晒黑就是一个碰巧的副产品,你想要专门去晒黑也是可以的。
本质副产品,则是根本就不可能直接得到 —— 不是“很难直接得到”,是逻辑上不可能。
为啥呢?因为只要你是有意地直接制造它们,你这个制造的企图本身,就自动排除了你想制造的那个状态。
比如说表演。真正自然的表演一定具有自发性。你越想演得自然,你就已经不是自发的了,你就越僵硬。
还有魅力,一个人妙语连珠神采飞扬,我们说他有魅力;可他一旦开始展示魅力,你立刻就觉得他做作。
讲笑话,你告诉观众赶紧笑,观众反而不想笑。
心流,我们讲过很多次,这是一种特别高效、但同时也是一种忘我的状态:你要是干得正投入忽然问自己一句“我现在是不是在心流里”,你就已经离开了心流。
还有最近流行的「松弛感」,它的定义就是那种压根不在乎的状态。结果现在红了,很多人刻意追求什么松弛感穿搭、松弛感妆容,各种攻略。那你这还叫松弛感吗?
还有声望、信任、权威、尊敬、爱这些社会关系也都是本质副产品,它们都不长在你身上 —— 它们是长在别人的脑子里。
你可以买最好的床,但买不到好的睡眠;你可以雇一百个高学历员工,但雇不到忠诚。高级的状态往往不是猎物,而是鸟:你追它,它飞走了;你把树栽好,它可能自己落下来。
普通副产品是顺便得到;本质副产品是只有顺便,才能得到。
2. 讽刺进程理论
为什么本质副产品不能被直接追求?咱们先看发生在你自己身上的状态。
1987 年,美国心理学家丹尼尔·韦格纳(Daniel Wegner)和同事做了个著名实验 [3]。他们请受试者在五分钟里不要想一只白色的熊,想到了就按铃。结果没有一个人做得到,平均每分钟至少按一次铃。韦格纳后来提出「讽刺进程理论(ironic process theory)」来解释这个现象 [4]:当你努力控制自己的念头“不要想”的时候,大脑里其实开着两个进程,一个负责找别的事儿想,另一个负责监控“我是不是还在想白熊”。
问题在于,监控进程要确认你没在想白熊,就必须随时把白熊调出来比对。于是白熊一直坐在你意识的门口。
你越想控制,监控越勤快,目标离你越远。
失眠就是这个结构。“我要睡着”这个念头本身就是醒着的证据。睡眠需要意识退场,需要放弃控制 —— 而失眠者是在用控制追求放弃控制。
幸福感,也是如此!英国哲学家密尔(John Stuart Mill)有句名言:「只有把心思放在自身幸福之外的目标上的人,才是幸福的」 [5]。
2011 年,美国心理学家艾丽斯·莫斯(Iris Mauss)团队发现,越是重视幸福的人,越不幸福,而且这个效应恰恰在最有理由幸福的顺境里最明显 [6]。这里的机制跟白熊一模一样:重视幸福的人给自己设了个幸福标准,然后时时监控“我现在够幸福吗” —— 一监控,就得比较,一比较,差距感就出来了。
记住密尔那句话。它适用于所有发生在你身上的最珍贵的状态:忘记自己,才能达到那些状态。
3. 再看那些只能由别人决定的东西
再看那些只能由别人决定的东西。
公司开大会,要求员工发扬主人翁精神;老板一边大讲特讲自己的丰功伟绩,一边表现出亲民的姿态;员工代表挨个上台发言表忠心……你说这能收获信任、声望和尊敬吗?
你收获的恐怕只是一份信息量为零的民意测验结果。逼人表态只能收获表演。
声望、信任、尊敬,这些判断之所以值钱,恰恰因为它们难以伪造。
而观众早就进化出了识破伪造的雷达。想想看,一个人对你好,你关心的肯定不只是“他做了什么”,更是“他为什么这么做”。一旦你闻出他是做给你看的,那么他做得越多,你扣分越狠。一个人一旦发现你太想让他崇拜你,他就会把你这份“太想”本身当成负面证据。
求人尊重,是最快失去尊重的方法。
如果价码足够高或者惩罚足够狠,别人可以假装给你声望,但那只是赝品。求声望,得到关注和吹捧;求权威,得到服从和沉默;求信任,得到监控之下的暂时配合……一百个人真心鼓掌,跟一百个人被枪顶着鼓掌,声学信号完全一样,社会事实完全不同。
权力是别人不敢违抗你;权威是你根本用不着让别人怕你。
4. 对内,直接追求好东西会导致监控,监控赶走状态;对外
简单说,对内,直接追求好东西会导致监控,监控赶走状态;对外,直接追求会收获表演,表演污染证据。
其实这是同一个原理 ——
好东西都是关于“整个过程”的属性 —— 睡眠是关于你的意识,自然是关于你的动机,声望是关于你长年累月怎么做人 —— 直接追求它们,就是往过程里塞进一个异物:一个自我,一个指标,一份算计。过程一变,长在过程上的东西也就凋谢了。
对这些最珍贵的东西来说,得到它的路径就是它定义的一部分。
对照本质副产品的原理,咱们再看几个人人眼馋的东西 ——
一个是灵感和创造力。你不能命令自己“现在,产生一个好想法”。好想法就像是地下水,你不是直接打水,你只能打井 —— 井打到某个深度,水自己冒出来。
苏轼说书法是“书初无意于佳乃佳尔” [7]。写字这件事,一开始没想着写好,反而写好了;你抱着“这一幅要传世”的念头提笔,笔笔都是算计,字就死了。
陆游八十四岁教儿子作诗,说的也是这个:“汝果欲学诗,工夫在诗外。”
一个是企业家的财富。英国经济学家约翰·凯(John Kay)2010 年有本书叫《迂回》(Obliquity),考察了一大批公司,提出:最赚钱的公司,往往不是把利润挂在嘴边的公司 [8]。
为啥呢?因为利润是顾客用钱投的票。1950 年,制药巨头默克公司总裁乔治·默克(George W. Merck)在一次演讲里说:药是为人的,不是为利润的;只要我们记住这一点,利润从来不会不来 [9]。
还有一个是爱。如果你逼着别人爱你,天天审问“你到底爱不爱我”,对方肯定就爱不动了 —— 你要的已经不是爱而是服从。自愿自发的才是爱。别人爱你只能是因为你可爱。
所以谈恋爱绝对不能揪着“关系本身”反复检修:我们的关系正常吗?你是不是没那么爱我了?咱们讲「第三物」的时候说过,好的关系不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,而是两个人共同看向第三样东西。
5. 迂回与曲则全
那既然最好的东西都不能直接追求,我们怎么才能得到呢?答案就是约翰·凯那本书的书名:「迂回」—— 中国话就是「曲则全」。
如果你真想要副产品,你应该直接追求的,是副产品背后的那个东西。
声望的背后是行动和贡献;信任的背后是一次次被兑现的承诺;睡眠背后是不再验收的放手;心流背后是一件难度恰好贴着你能力边缘的事。
那既然最好的东西都不能直接追求,我们怎么才能得到呢?答案就是约翰·凯那本书的书名:「迂回」—— 中国话就是「曲则全」。
如果你真想要副产品,你应该直接追求的,是副产品背后的那个东西。
声望的背后是行动和贡献;信任的背后是一次次被兑现的承诺;睡眠背后是不再验收的放手;心流背后是一件难度恰好贴着你能力边缘的事。
你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想要声望、想被爱、想发财,但你必须迂回。埃尔斯特本人特意做过区分:你完全可以希望被人敬佩,也完全可以预见你的行动会带来敬佩 —— 只要你做这件事不是为了敬佩 [11]。
不是“我要显得勇敢”,而是“这件事值得我冒险”;
不是“我要做个守信的人”,而是“这个承诺我不能辜负”;
不是“我要当有声望的作家”,而是“这个问题必须讲清楚”。
别盯着自己,要把目光落到一个比自我形象更重要的对象上
6. 无为
其实这套“不直接追求”的功夫,咱们中国人两千年前就琢磨得很深了。我们《精英日课》专栏第一季解读过加拿大汉学家森舸澜(Edward Slingerland)的一本书叫《无为》(Trying Not to Try) [12],就提供了一个特别好的框架。
森舸澜把先秦思想史读成了对同一个悖论的四轮解答:人最高级的状态是「无为」,自然而然、毫不费力,讲究个不努力 —— 可是你怎么努力,才能做到这种不努力呢?
孔子的办法是「练」(try hard not to try)。礼乐射御,几十年刻意训练,把规矩练进身体,直到“从心所欲不逾矩” —— 刻意到了头,就成了自然。
老子的办法正好相反,是「减」(stop trying)。“为学日益,为道日损”,社会教给你的机巧、表演、比较,都是往过程里塞的异物,修行就是把异物一层层撤出来。
孟子的办法是「养」(try, but not too hard)。孟子认为善的苗子人人心里都有,你不能“揠苗助长”,你只能当农夫,松土浇水,让它自己长。农夫并不制造庄稼,农夫只制造庄稼愿意发生的条件。
庄子干脆把问题本身扔掉,他的办法是「忘」(forget about trying)。庖丁解牛,技艺纯熟到“以神遇而不以目视”,忘了刀,忘了牛,也忘了自己,只是跟着感觉走 —— 也就是“让监控进程下班”。
四家谁也没说服谁,这里没有完美解。但是四家有一个共识:无为会带来「德」,一种让人信服的感召力。有德之人,是自然的、是不算计的,所以别人觉得他可信,愿意亲近、合作乃至追随。统治者有德,就能不用威胁和奖赏而让人自愿服从,于是个人状态便输出成了社会秩序。
这就是为什么先秦诸子都想得到无为,而且他们都知道不能直接抢,必须迂回。他们也全都同意:迂回不等于躺平。孔子的练、老子的减、孟子的养、庄子的忘,哪一样都要花很多年的功夫。你要什么都不干,那不是无为,那是无所作为。
7. 我把所有条件都经营对了,可万一副产品还是不来,那怎么办呢
那你说,我把所有条件都经营对了,可万一副产品还是不来,那怎么办呢?
不来就不来呗。来与不来,那是运气;做与不做,那才是你能控制的。
你最好选那些即使副产品没有来、无人喝彩,也值得做的事。你要知道有些人就是无怨无悔地在做那些事。那你说到时候真有回报应该优先给谁呢?
妙就妙在,这份“不指望”恰恰是唯一能通过防伪雷达的信号:你越是真的不为声望而做,你做的事越有资格成为声望的证据。
往大了说,“好东西只能是副产品”,不是世界的缺陷,而是世界的庆幸。如果什么东西都可以直接争夺,爱可以明码标价,尊敬可以下单购买,声望按预算投放,人人急头白脸地参加「摩洛克」,那可就太难看了。
“刻意的美不是最美”,你不觉得这个设定本身很美吗?
辛弃疾说:“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,灯火阑珊处。”又说:“著意寻春不肯香,香在无寻处。”都是这个意境。
1101 年,苏轼在常州病重。弥留之际,两个朋友在耳边提醒他千万不要忘了往西方极乐世界去 —— 苏轼说出了人生的最后四个字 [13]:
“着力即差。”
是啊,你要拼命用力,那可就差了。
这个世界最深的一点慈悲,是没有把最珍贵的东西都做成奖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