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4|邻近可能:如何实现无法事先想象的事情?
上一讲咱们说了偶然怎样冷却成命运 —— 对称性破缺,讲的是门怎么关上。那听起来有点令人沮丧。但是,即便年龄增长,在有些情况下,有些你从未想到的门会为你打开。这一讲咱们就说说门是怎么打开的。
想象有个少年,原本一心想当作家。可是 17 岁这年,父亲告诉他当作家会饿肚子,他只好改学理工。
18 岁,他幸运地获得赴美读书的机会,可能也想过当科学家。可是 24 岁这年,他在麻省理工学院两次博士资格考试中落榜,深感受挫,心想算了吧,找工作。他拿到两个机会:福特汽车月薪 479 美元,一家叫希凡尼亚的电子公司 480 美元。他本想去福特,打电话让对方多给 1 美元,竟然被拒绝了。于是去了希凡尼亚 [1]。
你看,作家不能当,科学家当不成,大厂也没进,最后去了个不那么知名的小公司。有人说人生大部分事情是三十岁以前决定的,这不就是一个最普通的好学生剧本吗?也许干个几十年退休,此生就这样了。
但此人是张忠谋。只不过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今天这样的张忠谋。
张忠谋 1958 年跳槽加入德州仪器 [1] —— 而恰好在同一年,杰克·基尔比(Jack Kilby)就在德州仪器造出了世界上第一块可工作的集成电路 [2]。张忠谋展现了管理才能,从生产线工程师一路做到统管全球半导体业务的资深副总裁,是公司第三号人物 [3]。
然后剧本急转直下:进入七十年代,德州仪器把宝押在计算器、电子表这些消费电子上;可是张忠谋并不认同,竟被一步步挪出权力中心。张忠谋在 52 岁这一年辞职,转投的下一家公司也只干了一年上下,不欢而散 [3]。
我们能看出来张忠谋是个特别有想法的人。可是三十年美国职场,他终究没能成为任何一家公司的一号人物。现在五十多岁了,还能怎样呢?
54 岁,他去台湾出任工研院院长。本想搞搞改革,可是没啥根基,也是里外不讨好。按一般认知,这个岁数的人混几年退休算了 [3]。
可就在 55 岁这年,张忠谋创办了台积电……剩下的就是历史了
1. 如要我挑选我的黄金时代
张忠谋在自传里说:「如要我挑选我的黄金时代,我毫不犹挑选六十至八十五岁那两个半单位」[3]。
60 岁才迎来黄金时代,而且长达 25 年,你能想象吗?人们常说要“做自己”,要找到真正的热爱,要实现自我 —— 可是 17 岁的张忠谋以为真我是作家;52 岁的他也不知道此生最重要的事业还没开始。“专业晶圆代工”这个行业,那时候根本不存在……
那是后来他发明的行业。
要理解这样的人生,你光往一个人身上看是不行的。这不是个人努力什么的所能解释的。我们必须考察一个更大的问题:一项事业、一个物种或者随便什么新东西,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?
这一讲的思想工具叫做「邻近可能(the adjacent possible)」。
「邻近可能」是理论生物学家斯图尔特·考夫曼(Stuart Kauffman)提出并发展起来的概念。考夫曼是复杂性科学重镇圣达菲研究所(Santa Fe Institute)的元老,2000 年在《调查》(Investigations)一书里系统展开了这个概念。
生命起源,就是不断把邻近可能变成现实,一步步走出来的:原始地球的化学汤里本来没有 DNA 的位置,只有一些简单分子。可是简单分子能组合成稍复杂的分子,而每一种新分子一旦出现,又让一批此前根本不可能发生的化学反应变成了可能……
就这样,可能性的边界,会随着每一次对之前可能的“实现”,向外扩张。
2010 年,科普作家史蒂文·约翰逊(Steven Johnson)在《伟大创意的诞生》里用一个比喻把邻近可能这个概念讲给了大众 [6]:你身处一栋魔法房子,推开一扇门,走进一个新房间 —— 而这个房间的墙上,又长着几扇你在上一个房间里根本看不见的新门。

以我之见,邻近可能这个学说的根本,是把创新从「以人为本」变成了「以可能性为本」 ——
关键不在于你聪明不聪明,你必须先实现一种可能性,才能打开新的可能性。你必须先进入那个房间,才能打开那扇新门。
2. 邻近可能理论立即就能解释科学史上的一个悬案
邻近可能理论立即就能解释科学史上的一个悬案:重大发明为什么总是“撞车”。
牛顿和莱布尼茨各自发明了微积分,达尔文和华莱士几乎同时想到自然选择,贝尔和格雷干脆在 1876 年 2 月 14 日同一天为电话递交了专利文件。1961 年,哥伦比亚大学社会学家罗伯特·默顿(Robert K. Merton)通过系统考察科学史,得出结论:多人独立、几乎同时做出同一个重大发现,不是例外,是常态 [7]。
如果灵感真是天才头脑里的神来之笔,怎么会这么巧,灵感同时进入两个天才的头脑呢?
我们只要把创新看成推门,一切就都合理了:大家住在同一栋房子里,走廊尽头那扇新门是房子自己长出来的 —— 那几个人恰好同时站在门口,同时发现了那扇门,这不是很正常吗?
2009 年,圣达菲研究所的经济学家布莱恩·阿瑟(W. Brian Arthur)把这个逻辑推广到一切技术,叫「组合进化(combinatorial evolution)」:新技术全都是已有技术的组合,而每一项新技术一出生,立刻变成下一项新技术的零件 —— 于是工具箱越大,创造新工具就越快,这就是技术加速的根源 [8]。
连国家的命运也是如此。2007 年,物理学家出身的塞萨尔·伊达尔戈(César Hidalgo)和哈佛大学经济学家里卡多·豪斯曼(Ricardo Hausmann)等人在《科学》杂志发表了「产品空间(product space)」研究:他们把全球贸易画成一张网络,发现国家的产业升级通常不是凭空跳跃,而是先做成跟现有能力“相邻”的产品,再从新位置去够下一个 —— 中国从纺织服装、家电制造,到手机、电子零部件和新能源汽车,也是沿着相邻能力一步步扩展过来的 [9]。
这你就明白那些所谓“美国利用外星人技术搞出 iPhone”之类的阴谋论是站不住脚的了。如果是外星人技术,你根本找不到它的演化图谱!现实是每一项新技术都是沿着一系列邻近可能实现出来的。
哪有什么天降神迹?我们无非是因为去到某个房间,才能打开某一扇门罢了。
3. 邻近可能与其他思维工具
我们这门课程前面讲过的几个思维工具,都跟邻近可能有关系 ——
「效果推理」说,创业不是先想好一个产品再去找资源,而是先看自己手里有什么,再看这些东西能组合出什么;
「状态杠杆」说,做任何事都别做完就算了,要为下一步预留状态;
「能耐寻求定理」说,最优策略不是追求一时回报,而是前往能给下一步打开更多可能性的地方。
它们视角不同,但都有“走一步看一步”的意思 —— 而邻近可能,还有一层更激进的意思 ——
这一步走完,打开新的可能性,你心中的世界就不是原来那个世界了。
4. 不可预先陈述性与奈特不确定性
2012 年,考夫曼和巴黎高等师范学院的数学家朱塞佩·隆戈(Giuseppe Longo)、生物学家马埃尔·蒙泰维尔(Maël Montévil)提出一个更强的主张:在生物演化中,不仅未来的状态不可预测,连未来可能空间里会出现哪些变量、哪些功能、哪些生态位,都无法预先完整列举。他们称之为「不可预先陈述性(unprestatability)」[10]。
用我们前面讲过的概念来说,这是一种「奈特不确定性」:未来的可能性,你想象都想象不出来。用考夫曼他们的话说:演化没有运动方程(“We cannot write equations of motion for the evolving biosphere”)[10]。
考夫曼爱举的一个例子是这样的:请你列出一把螺丝刀的全部用途 [11]。
你能想到很多:拧螺丝、撬油漆罐、抵门、当凶器、做雕塑、削铅笔……但是你绝对列不完。
这是因为“用途”不是螺丝刀的内在属性 —— 它是螺丝刀跟所有场景的组合,而未来的场景还没长出来。
比如 1960 年激光刚被发明出来的时候,研发人员都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,还自嘲说,这是“一个寻找问题的解决方案” [12]。当时没有人能列出超市条形码、光纤通信和近视手术,可后来撑起激光产业的恰恰是这些用途。
把不可预先陈述性用在人身上,就是你学会一项新本领、拿出一件新作品、到达一个新身份,或者认识一群新人之前,不可能提前预测到时候你会得到什么。因为你那个新构件会跟别的东西,也许也是新东西,发生组合。
就拿现在来说,像“电竞选手”“带货主播”“智能体工程师”这些岗位,就是上一代的人连想都想不到的。
就如同张忠谋 55 岁创办台积电的时候,纯晶圆代工商业模式还不存在。当时只有几家小设计公司感兴趣。英伟达要到六年之后,也就是 1993 年才成立。
因为不可预先陈述性,张忠谋不可能预先算出来台积电能有多大生意。他等于是给一个还没出生的产业先修了一座工厂。
可是如果你不把这个工厂建起来,那个行业就不会出现。事实上张忠谋赌对了:台积电一旦真实存在,设计者从此不需要几亿美元建厂,一张图纸就能开公司,“无厂芯片公司”这个物种才得以大规模繁殖。高通、英伟达、联发科、苹果的芯片部门都在这个生态位上 [4]。
张忠谋不可能预见到智能手机和 AI 芯片,那些是邻近可能的邻近可能……的邻近可能 —— 但是你不实现第一个可能,后面就都没可能。
不可预先陈述性说,你无法提前忠于一个还不存在的自我,你只能走过去,把它走出来。
5. 打开邻近可能的操作心法很简单,你的行动要满足三个条件
打开邻近可能的操作心法很简单,你的行动要满足三个条件 ——
第一,它必须是邻近的。
它不是一步登天,而是用你现有的知识、资源、关系,再加一次够得着的伸展,就能做成的事。你希望它足够新,才打得开新门;但它也必须足够近,才能被实现。
第二,它必须留下一个现实的构件。
你一次行动结束之后,这个世界上应该多出一样东西:一篇文章,一个原型,一项经过实战检验的能力,一段共同做成过事的关系,一小群真实的用户。反过来说,仅仅“学过”“想过”“认识过”“计划过”,世界不会有任何变化。
第三,它必须能参与下一次组合。
评价一件事,别只问“它现在给我什么回报”,要问“它做完之后,还能长出什么”。
第一条说的是「探索」,后两条说的是「利用」,或者说得直白一点:你得 commit。你得真投入进去,真下本钱,真做出个什么东西来才行。
邻近可能不是一个关于「期权」的学问。保留所有选项不会给你带来新的选项。你必须 commit 到一个选项上去,为此不惜放弃别的选项,才能打开下一扇门。
这就好比有两个工程师。甲的收藏夹里存着一百个绝妙的点子。他谁也不告诉,怕被抄;也迟迟不动手,因为一旦做了这个就等于放弃了别的。乙只有一个不怎么样的点子。他花两个月把它做成一个粗糙的小工具,发布了。
那个工具招来一堆吐槽,但吐槽里藏着真需求;乙照着改了三版,有了第一批用户;用户里冒出一个懂行的,拉他合作;合作做出的第二个东西,被一家公司看中……结果三年间,乙变成了他自己原来根本想不到的样子。他现在拥有很多新的可能 —— 以前不可能的可能。
可是甲,仍然抱着之前那一百个可能。
世界不会对你的潜力作出反馈,它只对你已经做出来的东西作出反馈。而反馈,会改变你。
看几个应用场景 ——
先说学习。最好的学习单位不是“一门课”,而是“一个略高于当前能力、几周内能做出作品的项目”—— 这句话里的三层限定,正好对应上面三个条件。上完课,世界里只多了一张描述你的证书;做完项目,世界里多了一个会替你说话的东西。
再说职业。比较两个 offer,大多数人比薪水、头衔、公司名气 —— 这些衡量的都是“这一步本身值多少”。你应该再加一个维度:干满三年,我手里会多出什么?
有的工作光鲜,但内容高度封闭,三年下来除了工资单什么都没留下;有的工作看似平平,却让你攒下几个能搬走的构件。中年转行最可靠的方式不是抛弃过去重新投胎,而是把过去攒下的模块搬进一个新组合。
还有 AI。AI 让所有人面前突然多出一批变便宜的零件 —— 编程、翻译、设计、写作、调研,很多人说“AI 会不会取代我”。这其实是一个错误的问题,你问的是过去的可能性。
正确的问题是搜索邻近可能:我已有的哪样本领,加上这些新零件,能组合出一个上个月还不存在的动作?你的邻近可能刚刚被 AI 扩了一整圈知道吗?!你得关注新出来的领地才对啊。
6. 在邻近可能的视角下,我们不妨重新审视一下相关的传统智慧
在邻近可能的视角下,我们不妨重新审视一下相关的传统智慧。
比如说,什么叫好高骛远?什么叫脚踏实地?难道说,目标定得高,就叫好高骛远;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,就叫脚踏实地吗?
只要你想做的那件事在你的邻近可能范围之内,哪怕听起来特别高级,它也是合理的。而如果这件事不在你的邻近可能范围内,哪怕是去工地搬砖,也不能叫脚踏实地。
邻近可能还进一步告诉我们:你所处的位置,比你是个什么人,要重要得多。不同地理位置对应的是不同的可能性空间。而你的能力、你的关系、你的经历,本质上也是可能性空间中的一个位置。
你要做的不是追问“我是谁”,不是去发现什么真我,也不要问我的性格是什么、我的爱好是什么,那些只不过是一个暂时的位置而已。
前往下一个位置,你会发现现在的你想象不到的可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