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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|软预算约束:有人兜底,责任就会变形

这一讲的思维工具叫「软预算约束(soft budget constraint)」,它能帮你进一步理解公共事务。

但是它也适用于私人事务。你肯定听说过这样的事儿:有个家庭,孩子已经成年了,热衷于高消费,什么信用卡、花呗、借呗欠了不少债,但是父母总会给她兜底。

第一次,父母说孩子还年轻,没有社会经验,以后就好了。

第二次,父母又心疼,说替她还上吧,反正咱家有钱。

第三次,父母已经感到吃力,但总不能看着孩子征信坏掉。

第四次,孩子主动提醒父母,该帮她还钱了。

这跟你在公司里看到的那些超预算项目是一个道理。本来项目预算一千万,才做到一半就已经花了八百万。负责人说:“前面都花了,现在停掉不是更浪费吗?”于是总部又批了五百万。过了三个月,还是不行,又说:“都走到这一步了,临门一脚,不能功亏一篑。”于是再批五百万……

到最后没钱了,项目也没成。但是人家报告写得好:探索了路径,积累了经验,锻炼了队伍。

这两件事背后是同一个机制:拍板花钱的人,不是最后买单的人

1. 软预算约束

「软预算约束」最早是匈牙利经济学家雅诺什·科尔奈(János Kornai)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、八十年代初提出来的 [1]。他当时在研究匈牙利和南斯拉夫的国营企业,发现一个特别普遍的怪现象:有些企业效率极其低下,年年亏损,按市场规律早该倒闭一百回了,可它们就是不死。

为啥呢?因为国家不会让它们死。不管你怎么亏,上面都会想办法让你活着:让你免税、给你低息贷款,实在不行直接给你发补贴……反正这个窟窿有人填。

预算,原本是一种硬约束。你有多少钱办多大事,亏光了就出局。企业长期亏损说明你的业务模式有问题,你没有在创造价值,你是在消耗价值。这样的企业应该死掉,给能创造价值的企业腾出空间来,这才是大自然的法则。

可是如果你相信每次亏了都会有人来救你,预算对你来说就只是个软约束。

科尔奈发现,外部力量会替你填窟窿的主观概率越高,你的预算约束就越软。说白了就是只要你相信“真出事了总有人管”,你今天的每一个决策就都会更敢借钱、更敢冒险、更不在乎成本。

在 2003 年的一篇综述论文 [2] 中,科尔奈和合作者进一步提出,软预算约束并不只属于社会主义和转型经济,也适用于市场经济,它本质上是个「动态承诺问题(dynamic commitment problem)」:人家在第一次给你提预算的时候,就已经知道出了事儿你会救他,所以你们之间的承诺只是暂时的,将来预算一定会加码。

也就是说,哪怕你事先发狠话说“绝不兜底”,事到临头,往往也会发现还是得救,于是食言。

2. 大到不能倒

最著名的例子就是 2008 年金融危机,让全世界都记住的那句「大到不能倒(too big to fail)」。

当时雷曼兄弟(Lehman Brothers)先倒了,市场恐慌急剧扩散;保险巨头 AIG 也快撑不住了,如果它也倒下,全球无数金融机构都会被牵连。于是美联储和国会先后对 AIG 大规模注资。

你事后看,可能政府这步棋是不得已而为之,不然会导致巨大灾难。但是从另一方面说,用纳税人的钱去救助一家私人金融机构,这合理吗?这还叫资本主义吗?你们赚钱的时候奖金可没分给我们,怎么亏钱亏到要死的时候找我们救命呢?合着小企业倒闭叫优胜劣汰,大机构出事叫系统性风险?

监管者从 2008 年吸取了两条教训。

第一,有些机构真的不能让它突然死,因为它会把整个系统拖下水。

第二,但是救援不能救得太舒服。你要是连股东、管理层、债权人都一并保护了,那就等于告诉所有大公司:你们放心大胆地赌,赌赢了归你们,赌输了归系统。

到了 2023 年硅谷银行(Silicon Valley Bank)倒闭,监管者的动作就高明多了 [3]。

按常规规则,美国联邦存款保险只保每个账户 25 万美元以内,超出的部分是储户自认损失。可是硅谷银行的影响实在太大:如果不保护储户,挤兑很可能向其他中小银行扩散,一大批科技公司就可能发不出工资……恐慌会制造更大的恐慌。

所以相关部门启用了「系统性风险例外(systemic risk exception)」,宣布保护全部存款,包括 25 万美元以上的大额存款。

但是请注意,政府保的只是储户,而不是这家银行。硅谷银行的股东血本无归,高管被撤换,部分无担保债权人也不受保护。我救的是系统,不是奖励你们乱来……

那你说银行业会不会吸取教训,以后决策更谨慎呢?也未必。只要市场相信“真到系统性风险那一步,政府还是会救”,这个预期就会进入事前决策。

这个机制是在时间和空间上双重的,相关理论赢得两个诺贝尔奖。

在时间上,挪威经济学家芬恩·基德兰德(Finn E. Kydland)和美国经济学家爱德华·普雷斯科特(Edward C. Prescott)提出 [4],政府事前的确应该承诺“谁出事我都不救”,这样大家才会谨慎 —— 可一旦事情真的发生,站在事后那个时间点上,救援往往又比放任崩盘更理性。于是政府会改主意。

于是市场早就预见到政府会改主意。于是事后最理性的救援,恰恰制造了事前最大胆的冒险。基德兰德和普雷斯科特获得 2004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。

在空间上,法国经济学家埃马纽埃尔·法尔希(Emmanuel Farhi)和让·梯若尔(Jean Tirole)发现 [5],作为一家金融机构,你最聪明的做法未必是降低自家的风险,而是把风险搞得跟大家一样 —— 因为只要所有人都挤在同一条船上,犯同一个错误,比如都去做高风险的“期限错配(maturity mismatch)”业务,那么这条船一旦要沉,监管者为了不让整个经济陪葬,就别无选择,只能来救。

这是“法不责众”的金融版。一个人闯红灯会被罚,一万人一起闯红灯,红灯只好认输。梯若尔后来获得 2014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。

你亏损,那是你的失败;但如果你能把自己的亏损变成系统的问题,那就不是你的失败,而是一种让别人为你买单的能力。

3. 帝国建造与黄宗羲定律

更可怕的是,你还可以更主动地使用这个能力。大了不但不会倒,而且“大”本身就是一个奖赏。

美国金融经济学家迈克尔·詹森(Michael Cole Jensen)在公司治理研究中提出一个机制叫「帝国建造(empire building)」[6],意思是经理人有动力把组织的规模做大。规模越大,他手里的预算、人员、资产和话语权就越大。

注意啊,这个追求跟股东的利益可常常是背道而驰的。股东关心的是利润,经理人更关心“我管多大的盘子”。这就是为什么有些公司明明没有好项目,也要并购、扩张、招更多的人、盖更高的总部大楼。

市场经济中的职业经理人尚且如此,那要是政府之中呢?要是钱纯粹是“公家的”,连股东都没有呢?你将走向我们上一讲说的「黄宗羲定律」。

这种事古今中外都在发生。

美国经济学家威廉·尼斯坎南(William A. Niskanen)提出一个模型叫「预算最大化官僚(budget-maximizing bureaucrat)」[7] —— 官僚追求的不是利润,而是他掌管的预算规模:管的钱越多、盘子越大,权力就越大,前途就越光明。

咱们平心而论,这个机制有时候是好的,能提供正外部性。特别对于发展中国家,在经济增长期,官员主动做大预算、上大项目、搞好基础设施,这就是经济动员。像修路、建桥、搞工业园区这些事,如果只靠市场自发演化,速度未必够快。有些经济学家相信,正是地方政府围绕增长和招商展开的良性竞争,促成了中国经济的高速增长。

经济学家李宏彬和周黎安称之为「晋升锦标赛(promotion tournament)」[8]:地方官员像运动员一样比赛 GDP 增长率,谁的数字漂亮谁就更可能升迁。他们的研究发现,省级官员的升迁概率和当地经济增长率显著正相关。

这其实是一种进步,按政绩升官总比按关系升官强。但是这里的预算约束很软。政府主导的投资已经系统化,各地都成立了“地方融资平台”,发行了“城投债”,官员们可以轻易从银行调动钱去做任何大项目。

高速增长期干什么都有正外部性,但是投资拉动增长只能让你走这么远。到了某一阶段,投资出现边际效益急剧递减,可是官员们还在狂刷业绩,那些项目长远是赚是赔、会不会留下一地鸡毛,可就要算账了。

你会发现曾经的政绩变成了债务和过剩的产能。

那你说投资效益下降了,债务已经很多了,产能已经过剩了,是不是以后花钱就应该谨慎一点了?并没有。中国经济学家的实证研究发现这里有个恶性循环:银行信贷支持会压低企业的产能利用率,可是经营效率越差的企业,越可能拿到更多信贷,尤其是国企,更难退出 [9]。

日本早有前车之鉴 [10]。在 1991 到 2001 年,也就是日本资产泡沫破裂后、经济陷入停滞与通缩的“失去的十年”期间,银行为了不让坏账暴露,反而给最该破产的企业续命,于是这些死不掉的「僵尸企业(zombie firms)」占着信贷、压着价格,把健康企业一起拖进坟墓。

这就是软预算约束的厉害之处。市场本该奖励效率,现在低效反倒成了“需要帮一把”的理由。原本“不该投的项目”,现在变成了“不能停的项目”。

小的失败者被市场教育,大的失败者教育市场。

4. 道德风险与鲍莫尔成本病

经济学里有个更老的概念叫「道德风险(moral hazard)」[11],原本是保险业的行话,意思是当一个人不必承担自己行为的全部后果时,他就会变得更大胆、更不在乎。软预算约束其实就是道德风险的组织版本。

这种结构远比你想象的普遍。

比如说美国大学学费为什么越来越贵呢?我们前面讲过一个原因是「鲍莫尔成本病」—— 但鲍莫尔成本病不能完全解释学费涨到这么离谱的程度,大学生一年的学费可以比普通家庭一年的收入还要高。其实这也跟软预算约束有关。

早在 1987 年,美国教育部长威廉·贝内特(William Bennett)就提出:政府的助学贷款越慷慨,大学的学费就会涨得越凶,因为学生有联邦贷款兜底,对价格就没那么敏感了。这个说法被称为「贝内特假说(Bennett Hypothesis)」。结果 2019 年的一篇论文量化证明了这个假说:联邦补贴贷款每多 1 美元,大学学费就往上抬大约 60 美分 [12]。

医疗也有这个问题。医疗保险本质上也是一种软预算约束:看病花的是保险公司和政府给的钱,那么医生和病人就都没有那么在乎药品的价格。现代化的潮流是物越来越便宜,人越来越贵,可是美国医疗器械和药品的价格可没有变便宜。

经济学家米尔顿·弗里德曼(Milton Friedman)早就说过这个问题 [13],他发明了一个流传极广的说法叫「花钱四象限」,说花自己的钱办自己的事,最在乎节省也最在乎效果;而花别人的钱办别人的事,则既不心疼也不讲效果,最浪费。

5. 其实我看根本用不着弗里德曼,老百姓都知道这个道理

其实我看根本用不着弗里德曼,老百姓都知道这个道理。只不过老百姓常常不知道花的是谁的钱,办的是谁的事儿。

要想充分享受软预算约束,尽情地花别人的钱,你需要掌握两种叙事能力。

第一种是“闹”,也就是把自己的失败说成所有人的麻烦 ——

“你们不给我追加预算,系统就要停。”

“你们现在让我倒下,前面的投入就全白费了。”

“你们要是不救我,供应商会追债,员工会失业,客户会投诉,领导也不好交代。”

这里真正起作用的不是道理,而是声量,闹得越大越好,有些事儿是“按闹分配”的。会哭的孩子有奶吃,不是因为他更饿,而是因为他让全屋人都听见了他的饿。

第二种是“包装”,也就是把自己的利益说成大局的安全 ——

“我们不是一家亏损的企业,我们是关系几万人饭碗的支柱产业。”

“这不是产能过剩,这是保障供应链安全的战略储备。”

“我们不是要补贴,这是保护就业、保护民生、保护地方稳定。”

只要你能把“我亏了”讲成“你们不救我就会出事”;把“我想要更多”讲成“你们需要我继续存在”,你的低效就成了筹码,你的失败就成了资历,进而成了下一轮资源申请书。

这些叙事未必全是假的。但是局面走到这一步,那些老老实实量入为出、出了事儿自己扛的人,可就都成了没有系统重要性的边缘人。

我们前面讲了,宏大叙事最怕算账。一句「谁出钱?」能帮你看清楚很多事情。

“稳定”、“就业”、“民生”、“产业链安全”、“系统性风险”……这些的确都是重要的,但这些都没有明确的受益人和责任人。每当有人谈论这些大词儿的时候,你就要警惕了,他是准备花别人的钱。

“孩子还小”、“老人不容易”、“都是自己人”、“于心不忍”……这些也是真感情。但是每当有人跟你谈感情的时候,你就明白,这一局多半是你买单。

爱要有边界,救助得有附加条件,支持不是兜底,容错不是免责,权力跟责任应该对等。软预算约束是人为的制度,别人的钱也是有限的。大自然的法则终究要求我们尊重硬约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