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5|可读性:编户齐民中的米提斯
中国近年来经常会有一类很奇怪的新闻:某个城市的商业街上,各家店铺不管卖什么,都被要求换成规格统一的招牌,大小、颜色、字体完全一致。老百姓都很不理解:做生意不是应该百花齐放吗?搞这种一致性图啥呢?
这个现象背后,正是大系统最原始的一种冲动。
其实都不用很大的系统。连有的出版机构也是如此:他们每一本书封面的样式都高度统一,摆在书架上像穿着制服排队一样,甚至还有编号。
如果你可以控制,你会本能地要求世界长得整整齐齐。
这不是为了美观整洁。大系统追求的是一个更深刻的东西,叫做「可读性(legibility)」。
1. 可读性
「可读性」这个概念是美国政治学家和人类学家詹姆斯·斯科特(James C. Scott)提出来的,出自他的《国家的视角》(Seeing Like a State)[1] 一书。咱们前面刚讲过斯科特的学说,他特别善于分析政府如何统治和老百姓如何被统治。
很多人以为做统治者可以为所欲为,其实不然。哪怕你掌握绝对武力,可以任意决定他人的生死,你也做不到想怎样就怎样。你需要征兵,你需要维持一个官僚集团的运转,你必须有税收。你必须既能把税收上来,又不至于杀鸡取卵,破坏老百姓纳税的能力。
我们前面讲了,谷物国家是最容易征税的 —— 但你也得具体去征才行。想象你是皇帝,统治几千万子民,他们讲几百种方言,种着形状各异的地……你想收税征兵,可是你怎么知道哪家种了多少地,有多少人呢?
斯科特说,你首先要让社会可读。
事实上,人类最早的文字,记录得最多的,不是诗歌也不是情书,而是粮食、税收和劳役 [2]。
你以为秦始皇统一文字、统一度量衡是为了方便全国百姓互通有无、搞活市场经济吗?那是国家加强社会可读性的技术。全世界的国家都经历过类似的统治技术升级:给每个人安上固定的姓氏,丈量登记每一块土地,定期清点人口,绘制地图,编订税册,还要发给你一张身份证。
而且“可读”可不只是“只读”。不是说你们该怎样生活就怎样生活,我派人挨家挨户找你们慢慢统计 —— 而是为了我统计方便,你们必须排好队,以让我更可读的方式生活。
“可读性”在古代中国有个更硬的表达方式,叫「编户齐民」。
这是秦制的拿手好戏:中央政府管郡县,郡县管户籍,地方上对老百姓搞什伍连坐,把人一户一户钉死在土地上。这套技术在朱元璋时代登峰造极:用「黄册」登记每一个人,用「鱼鳞图册」丈量每一寸地,各家各户被设定为军户、匠户、灶户、民户、站户、铺户、船户、乐户……世世代代不许改行。
可读性到了这个水平,就等于说为了让国家的账本好读,老百姓必须放弃自己人生的可变性。
你说这是奴役,但是朱元璋也有话说:没有可读性国家就是瞎子。如果收不上税或者不能公平地收税,我怎么提供安全保护、基建、教育这些基本公共服务?
问题不是国家读社会。
问题是国家为了读社会,反而把社会读薄。
2. 历史反复证明,朱元璋想要的那种可读性
历史反复证明,朱元璋想要的那种可读性,并不能让老百姓从此安居乐业。
斯科特讲的一个经典案例是十八、十九世纪德国的森林。
在林业官眼中,野生的森林太乱了:树种混杂,高矮不齐,下面覆盖着数不清的灌木、藤蔓、枯枝和苔藓,很难估算能出多少木材。于是他们干脆推倒重来,种下一片“科学林”:单一树种,行距相等,横平竖直,像军队方阵一样。你站那一看,多少棵树、多少立方米、值多少钱清清楚楚。而且施肥、除虫、管理也方便,这叫规模化!
一开始的确迎来了林业大丰收,全欧洲都来取经。可是一个世纪后,灾难来了。
那些被理性清走的东西 —— 真菌、昆虫、鸟雀、枯枝、腐殖质 —— 原来正是森林的免疫系统和营养循环。它们一走,地力枯竭,虫害肆虐,一代弱过一代,最后整片林子死了。德国人最终不得不把当初清走的野性请回森林。
回头想想,国家看见的其实不是森林,而是木材。
木犹如此,人何以堪。
3. 标准化教育与可读性
德国人对森林做的事儿,就是秦制对古代中国人做的事儿。同样以谷物为生,以前的中国人是什么样,后来的中国人又是什么样?
张宏杰有个很有力的比喻 [3]:中国人的精神气质像一条河。春秋是上游,水质清,水势急,所以人也清澈刚健;汉唐是中游,已经泥沙俱下,但仍有雄大气象;到了明清,河流接近下游,水势衰败,精神也随之低伏。于是我们看到的,不再是先秦那种贵族气、唐宋那种雍容文雅和雄健气质,而是越来越多的麻木、顺从、油滑,乃至奴性和流氓气。
咱们就看古代中国人给孩子的开蒙读物。你看南朝梁武帝时期成书、流行于隋唐的《千字文》,开篇说的是「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……」一上来就是天地宇宙,那是何等的格局?生而为人就得思考大问题、办大事。
到了成书于南宋的《三字经》,开篇就变成了:「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」,要从伦理秩序学起了。
等到大清康熙年间出来的《弟子规》,对人的要求就成了:「父母呼,应勿缓;父母命,行勿懒……」
这是文明气质的收缩。
不是中国人天生如此,也不是谷物文明必定如此,而是户籍、伦理、科举,一层比一层细密的统治技术把人逐渐变得如此。
在这个视角下,所谓「李约瑟难题(Needham Question)」的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吗?为什么近代科学没有诞生在中国?因为明清的中国聪明人都在考科举。一个把科举、官僚、考核推到极致的帝国,会亲手铲平社会中“不可读的野生地” —— 可恰恰是那些野地,才长得出意外,长得出创新突破。
4. 过度的可读性和编户齐民不但坑害老百姓
过度的可读性和编户齐民不但坑害老百姓,而且会让治理机器自身变蠢、变脆。
秦制王朝统治力最强盛的时候都是前期。土地重新丈量,户口重新登记,赋役重新分派,军户、匠户、灶户各归其位,那真是秩序井然……可是账本誊清的那一天,也正是它开始失真的那一天。
人口会流动,土地会易主,职业会变化,地方胥吏会造假,豪强会隐匿田产,普通人会想办法让自己稍微自由一点 [4]。没过多少代,连朱元璋的后人都不再相信他那套制度。晚明和晚清的中国都相当自由,一边是商业更发达,一边是政府无力应对新商业局面,汲取能力反而下降,只会欺负农民。
编户齐民的麻烦就在于,它把那些“不好登记”的东西 —— 地方知识、非正式合作、试错空间、异端思想、手艺人的判断 —— 一并抹杀了。
我讲这些不是为了控诉古代帝国,而是为了说一个有关个人的道理:人不能把自己给编户齐民。
很多人热衷于体制化,其实体制化的人都是可替代的人,是最可悲的人。
斯科特写《国家的视角》,真正想说的不是“国家很可怕”,而是有一种极为宝贵的东西,是国家读不到的。
这个东西甚至没有现成的英文表述,斯科特不得不从古希腊借来一个词,叫「米提斯(mētis)」。
米提斯是在不断变化、从不重复的现场里临机应变、把事情做成的那种活智慧,那种“狡智”、“机智”、“权变智慧(cunning intelligence)”。
米提斯跟我们前面讲过的波兰尼说的「默会知识」有点像,但意思不完全一样。“默会知识”是强调你知道,但你说不出来;“米提斯”则是说只有在本地现场才知道 —— 也许你能说出来,也许你说不出来,要点是不在现场就学不会。
米提斯是老钳工一摸机床就断定它今晚要出事,可日志里一条报警都没有;老编辑读一篇稿子,数据全对、逻辑无误,他却说“这口气不对”;老业务员跟人吃顿饭,合同明明没毛病,他却咬定“这人不靠谱”。
米提斯不是能填进表格的能力,而是知道表格什么时候不够用的能力。
面对编户齐民,你要做的不是逃进山里让自己不可读,而是在城市、公司、平台、学校里,保留一块不被低分辨率读完的自己。你要追求和守住米提斯。
5. 流官制
米提斯不是钻系统的空子,而是对系统的补充。历史证明,越是想把人读齐、读薄的体制,反而越离不开那些读不清的人。
比如说,大明和大清都是「流官制」,地方主官三年一换,而且还有回避制度,不许在本省任职。这是一种很刻意的可读性设计,把官员变成可以随时替换的标准零件,防止他成为坐大的地方势力。
但这是一个相当荒唐的设计。你想想,一个科举做题家,受到的所有训练就是写八股文,连一件实事都没干过,直接空降,就能主政一方吗?他知道怎么办钱粮刑名吗?他连当地方言都听不懂!
真正办事的人,是本地的胥吏,是官员自掏腰包聘请的幕友和师爷。尤其师爷,多出自绍兴,靠师徒口传、同乡结网,把律例的精确操作攥在手里 [5]。朝廷不会直接看见这些人,朝廷只跟官员说话;但是帝国其实是靠这些人撑着的。
想让人可替换的制度,最后让最不可替换的师爷掌了实权。
再看山西票号。在一个连合伙、契约条款都写不全的弱法律环境里,晋商居然做成了主导全国近一个世纪的汇兑生意。他们当然不是靠国家政策,而是靠同乡和宗族的信用网络筹资,靠担保人招募伙计 [6]。
正是多亏了山西票号,中国才能在没有现代银行体系的时代,把北京、平遥、汉口、上海、广州乃至更遥远的商路上的银钱连成一张网。晋商把银子从“必须搬运的金属”,变成了“可以汇兑的信用”。结果是连朝廷和地方政府都得靠这些票号完成跨省调款。
你读不到,但是你不得不用。
如果编户齐民真的像朱元璋设计的那样运转,国家早就不行了。上面胡乱搞,下面还能勉强维持,靠的是他们看不见的那些拥有米提斯的人。
有人研究苏联计划经济,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:苏联的工厂其实是靠两种人活着 [7] ——
一种是机器出什么毛病都能给你拼凑修好的万能修理工。他不按手册操作,不听领导安排,也不指望上级的帮助。他就靠自己的耳朵和手感,拿一堆旧零件,找到替代方案,把事儿给你对付过去。
另一种叫「tolkach」,可以译成“推手”。他们会动用私人关系,把计划里根本配不齐的原料给你“搞”来。没错,苏联也有关系网,叫做「blat」。
你想想中国计划经济时代那些工厂,不也是这两种人在维持吗?最近热播的电视剧《主角》里,易青娥的舅舅、县剧团司鼓胡三元,就是他们的典型。
他不说套话,不尊重组织程序,不服管,甚至还有点江湖气,但是领导拿他没办法。因为真能解决问题的,恰恰是这种「白专」能人。
编户齐民喜欢培养可替换的人,但真正维持系统运转的,是这些不可替换的人。
他们不是体制的成就,甚至不是体制的恩赐。他们是体制的幸存者。
米提斯是不会死的。
6. 到场与变式
那你说,我怎么温养自己的米提斯呢?
首先你得「到场」。
米提斯只能从现场长出来,而且必须是有后果的现场。坐在办公室里可长不出来对教育的判断;你得去看学生到底怎么学,去看那些好老师为什么反而被系统惩罚。
然后要「变式」。
我私下认为,米提斯很难刻意练习。因为你做的不是同一类型的题。你必须见过一千个“相似却从不相同”的局面,才能练出“差一点就完全不同”的辨别力。
你真正的学习方法,是「复盘」。
经验本身并不产生米提斯,没有复盘的经验只会制造疲惫、油滑和偏见。感悟来自事后诚实的追问:我当时以为会发生什么?实际发生了什么?我漏掉了哪个信号?下次怎么更早闻到味道?
你还需要「结网」。
米提斯从来不是孤胆英雄的专利,它常常长在一群人的共同记忆里。米提斯的学习是一种「情境学习(situated learning)」,新人要通过「合法边缘参与(legitimate peripheral participation)」进入实践共同体 [8] —— 说白了就是得有师傅领你进圈子。
诀窍不是在 PPT 里,而是在“我跟你说,上次有个案子……”这种私下聊天中传承的。
再往后要「留痕」。
你需要一个笔记系统,建一份“厚档案”:不为留分数和职级,而是要留下你处理过的关键案例、作品的迭代、当时的判断依据,以及那些几乎就要出事却被你拦下的“差一点就失败”。结果是给系统看的,过程是给自己保命的。
最后一步叫「转译」。
你得让系统能读到你 —— 虽然它读不懂 —— 你得证明自己对系统的价值。这意味着你要把手感翻译成制度能承认的东西。斯科特的说法叫「公开文本(public transcript)」和「隐藏文本(hidden transcript)」[9] ——
要把公开那一层 —— 合规、达标、报表、流程 —— 做到无可指摘,这是你换取自由空间的通行费;同时,把你真正的判断力、对质量近乎执拗的坚持、对长期价值的下注,放在指标看不见的地方。
1990 年的某天晚上,斯科特在原东德一个地方的十字路口等红灯。路上明明一辆车都没有,可是几十个行人却依然规规矩矩地在那儿等。偶尔有人穿过去,还会被当众责备。斯科特忽然意识到:服从不是从大事开始训练的,服从是从这些小小的、无意义的等待里习惯成自然的。
斯科特提出一个建议,我一听就立即采纳,叫「无政府主义柔体操」[10]:偶尔违反一条无伤大雅、明显不合情理的小规矩,不是为了破坏秩序,而是为了提醒自己 —— 我仍然有判断规则是否合理的能力。
不要让服从变成肌肉记忆;
不要让指标替你思考;
不要把自己活成组织里最容易被替换的那种人。
身处编户齐民之中,你能跟系统最好的关系,是“入格”,但不“入笼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