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9|适应性循环:稳定蕴藏着不稳定,败坏蕴藏着生机
1945 年 7 月,民主人士黄炎培前往延安拜见毛泽东,两人在窑洞里长谈了一个下午,号称「窑洞对」。这一下午具体都谈了些什么,毛泽东到底对民主做没做出什么承诺,后人只有黄炎培的一面之词,无从确认。不过席间黄炎培自己提的一个问题,倒是成了传世的名句 ——
黄炎培说,他活了六十多年,耳闻的不算,亲眼所见的,真所谓「其兴也浡焉,其亡也忽焉」,一人、一家、一团体、一地方,乃至一国,很少有能跳出这个历史周期率的 [1]。
这是演化者板块的最后一讲。咱们且不说如何跳出周期率,单说这个周期率本身。请你注意黄炎培用的那个「忽」字。
这可不是轻佻之言。盛唐由盛转衰,就是转在开元天宝的极盛。一个庞大的组织,往往不是垮在草台班子阶段,而是垮在流程最完善、分工最精密的成熟期。一片森林,也不是毁于树苗稀疏的时候,而是毁于枝繁叶茂、遮天蔽日的巅峰。
为什么败亡总是「忽」的?一个系统好好的,怎么在看起来最稳、最盛、最不像要出事的时候,忽然就塌了?
因为系统在最成熟、最高效、最稳定的时候,悄悄攒下了最大的脆弱。
这一讲咱们来点宏大叙事,有个思维工具叫做「适应性循环(Adaptive Cycle)」,也许能帮你更好地理解佛学说的「成、住、坏、空」。
1. 慢变量
前面我们讲 S 曲线,讲的是一个事业、一项技术怎么从慢到快、长到头,又如何应该在见顶之前主动开启第二曲线。那如果这个东西或者体量太大,或者根本就没有自主性,没有能力主动开启第二曲线呢?那么它就会见证黄炎培说的那个结局。
但我们这里要讲一个更完整的故事。
适应性循环是加拿大生态学家克劳福德·霍林(Crawford "Buzz" Holling)—— 我们前面讲「慢变量」的时候提到过他 —— 在 1986 年提出的生态学模型。
霍林后来又把这套思路扩展到经济和社会系统 [3]。这只是一个启发性框架和隐喻,但完全可以用来观察森林、企业、城市、制度,乃至一个人的知识体系:很多复杂系统并不是沿着一条直线一路进步,而是在四个阶段之间循环运动:
r(开拓)→ K(守成)→ Ω(释放)→ α(重组)→ 再一轮 r(开拓)。
这几个字母可不是随便选的,都出自生态学 —— 「r」代表快速繁殖的机会主义者,「K」是环境承载的极限,Ω 和 α 则干脆借了希腊字母表的末位和首位,一个象征终结,一个象征开端。霍林把这四步画成 ∞,一个躺倒的数字“8”

中国人会立即发现这四步就是成、住、坏、空。
开拓(r),是「成」:新东西冒出来,抢占空间,野蛮生长。
守成(K),是「住」:资本积累,规则成型,效率登顶,一切都稳定下来。
释放(Ω),是「坏」:旧结构崩解,积累了一辈子的东西被打散。
重组(α),是「空」 —— 注意,不是空无一物的那个空,而是旧格局散尽、新格局未定、一切重新洗牌的那个空档。
前文 S 曲线追踪的是一个指标 —— 用户数、性能、产量 —— 怎么增长、怎么见顶。而这里适应性循环追踪的,是指标背后的系统在增长过程中,把自己锁进了什么样的结构里。我们关心的不再是指标还能涨多高,而是系统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。
什么样呢?
如果你看见 S 曲线到了顶部,你只能看到它失去了速度;而如果你能看见系统的结构,你会发现,进入守成期(K),意味着开始……失去选择。
它还以为自己在走最有效的路,殊不知它现在只剩下那一条路了。
而周围的人们都会把“只剩一条路”误读成“这条路最可靠”。
2. 探索与利用
咱们先讲前半环 —— 从开拓(r)到守成(K),这个系统正在越来越稳定,可是稳定里面就埋着不稳定。
开拓期靠的是多样性:许多种活法同时试,谁行谁上。而进了守成期,靠的是标准化:找到那条最有效的路,然后把资源、人力、注意力全压上去,把效率榨到极致。
你看森林大火之后的一片空地,一开始什么都能长,草本、灌木、幼树一起往上冒;等森林长成,阳光和养分就被少数高大树木占住。公司也一样:刚创业时什么产品、什么办法都可以试;等规模做大,流程和分工就一层层固定下来。
这不就是从「探索」到「利用」吗?随着利用的加深,连接越来越紧,效率越来越高,系统对熟悉的问题越来越熟练。这一切都很好。
但是,它对陌生的问题,也越来越迟钝。
紧密连接是一把双刃剑。信息、资源、指令传得更快了,可一个局部的故障也能顺着这些紧密的连接迅速烧遍全局。一条高度优化、却只剩一个供应商的生产链,平时快得惊人;可只要那个关键节点断一下,整条链子就瘫了。
比如现代供应链,都把管理学的「准时制(just-in-time)」奉为圭臬,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时间,逐渐地优化、优化、再优化,把库存和缓冲压到极限,那真是效率的奇迹……可是 2020 年新冠疫情一冲,这台效率机器立刻变成了故障传送带 —— 只要有一个港口停摆,就有半个地球的工厂因为等着一颗螺丝钉而开不了工。
3. 过拟合
用机器学习的话说,守成期的系统得的是一种「过拟合(overfitting)」的病 —— 它把过去的考卷背得滚瓜烂熟,考试次次满分,可一旦题型变了,它就傻了。
可你难道能让系统不过拟合吗?明明可以再进一步提高效率,你能说我放着这个钱不要吗?你不能。从开拓走向守成,不是谁做错了,而是每一次局部优化共同造成的。守成期最危险的地方就在这里:系统不是停止优化,而是再也停不下优化。
开元天宝年间是盛唐的守成之巅 —— 版图辽阔,人口鼎盛,万国来朝,大唐是那个时代整个世界最成熟、最自信、最不像要出事的系统。然后,安禄山反了。
天宝十四载,也就是公元 755 年,大唐官方在册户籍大约 891 万户;安史之乱爆发后,到了肃宗乾元三年,也就是公元 760 年,能统计到的户数只剩 193 万 [5]。短短五年,朝廷账面上的户口掉了差不多八成。这当然包含大量死亡,但它不只是死亡数字,更是统计与控制能力失灵的数字 —— 账册还在,朝廷却数不清自己的国家了 [6]。那个曾经把一切都管得清清楚楚的成熟系统,在冲击之下「忽」的一下,就不再有能力认识自己了。
黄炎培那个「忽」字的谜底,有一半就在这里。
安禄山和疫情一样,事件只是扳机。扳机决定崩溃在哪一天发生,是几十年积累的僵化结构决定了崩溃为什么这么严重。安禄山哪有那么大本事?是盛世自己,早就把自己训练成了一个只会应付太平日子的系统。
这就叫稳定蕴藏着不稳定。
4. 释放与创造性破坏
再说后半环 —— 从释放(Ω)到重组(α),从坏到空。
一个王朝亡了,一家公司倒了,一片森林烧了……但坏和空并不是故事的终点,要知道事物是循环的。
适应性循环最反直觉的一个洞见,就是很多真正的新东西,恰恰要等到后半环才长得出来。崩溃不一定是创造的反面,它常常是创造的入口。
你要说「坏」,它就是个价值判断;但你要说「释放」,它就只是个事实判断。我们还可以用经济学家熊彼特(Joseph Schumpeter)的话说这叫「创造性破坏(creative destruction)」[7]。旧系统积累了一辈子的资本,在崩坏中并不一定全部灰飞烟灭,很多只是从旧结构里被释放出来了:森林大火烧掉的树把养分还给了土壤;一家破产公司散掉的人才流进了别的组织;一个失败的项目留下了代码、数据和一支练过手的团队。
崩溃松开了被旧结构死死锁住的资源。
你要把「空」理解成「重组」,它的意思就不是没有,而是腾空:旧的东西散场了,地方就空出来了,新的才有地方长。空不是死路,空是敞开。旧结构被清得越干净,新格局的可能性反而越大。
所以空不是循环的终点,而是下一轮「成」—— 也就是「开拓」 —— 到来之前,那个孕育着的停顿。
正所谓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
这就叫败坏蕴藏着生机。
5. 多尺度嵌套与反叛
好,开拓 → 守成 → 释放 → 重组,我们讲完了一个循环。但现实中往往不是一个循环干净地走完再开启另一个循环,而是多个循环同时运转,大循环里还嵌套着若干个小循环。
比如一片林子嵌在区域气候里,一家公司嵌在整个行业里,一个人嵌在他的时代里 —— 大大小小、快快慢慢的循环,一层套着一层。霍林把这种结构叫做「多尺度嵌套(Panarchy)」[8]。

不同尺度的循环之间会有一些有意思的互动。
一种是小循环引爆大循环。通常是大而慢的尺度约束小而快的尺度,但在危机的临界时刻,小尺度的释放会反过来向上级联,冲破大尺度原有的稳定 —— 这是一种“下克上”,所以霍林称之为「反叛(revolt)」。一粒火星烧成一场大火,改变整片山林;一家金融机构的流动性出问题,触发整个金融网络的挤兑。
黄炎培说的那个「忽」的另一半答案就在这里:小尺度的崩坏,会顺着嵌套结构一路往上烧。
另一种是大循环为小循环的重生留住一点老底。周围没烧着的那片老林子,决定一场大火之后这块焦土怎么长回来;一个国家的法律和文化,决定一座城市灾后能重建成什么样。这叫「记忆(remember)」,它给重生留下材料,却不给重生规定答案。
理解了这些,你就知道崩溃不是孤立的,也不是直接归零;新生也不是从零开始。你脚下那个更大、更慢的尺度,总替你记着点什么。
这是一个很大的慰藉。
6. 它没有强行追求稳定,但是它保住了自己的身份和核心功能
再看资本市场。它经历过一次又一次金融危机和市场崩盘,指数可以暴跌,机构可以倒闭,交易规则和监管框架也会被迫重写;可是一次次重组之后,市场虽然有所演化但还是那个市场,还在为经济提供融资、定价和资本配置服务。它没有强行追求稳定,但是它保住了自己的身份和核心功能。这就叫韧性。
既然循环不可避免,我们与其追求长期稳定,就不如追求更多的韧性。
成、住、坏、空。老百姓把它读成一条一路向下的斜线,读成“万物终将败坏、一切终归于空”的悲凉,感叹什么无常、看破,其实都是虚无主义。但如果你把它理解成适应性循环,这一切就都是可以接受的。反者道之动,这本来就是大自然的规律。
而且坏空不见得是坏事,没有坏空,哪有成住呢?
现在如果你突然被穿越到“窑洞对”现场,你或许可以给黄炎培讲讲这番道理 ——
从「适应性循环」的视角看 —— 注意,这是系统论的观察,不是政治学的判断 ——对于任何复杂系统来说,“跳出周期”都不是一个容易成立的系统目标。不是说找对了办法、换个明君、多加几层监督、建立民主,就能让一个政权长盛不衰。适应性循环揭示的是一种结构倾向:一个系统在持续优化中,往往会从开拓(r)走向守成(K);走到守成,便越来越倾向于拿选择去换效率、把冗余当浪费、把「只剩一条路」当成「最可靠的路」。盛,本身就是衰的成因。所以“其亡也忽焉”不是意外,是结账。
你应该争取的不是跳出,而是韧性。大明亡了,大清来了,中华文明还在;大清亡了,中华文明仍然在。这就叫韧性。
美国 250 年,也并非长治久安,中间有无数次危机和混乱。民主制度本来就不是为了保证一位总统统治稳定,而是一种烈度更低、几年一次的治乱循环。
不要指望一个东西永不败坏,我们应该做的是给系统埋下一点冗余、一点余地、一点烧不掉的种子 —— 好让下一轮的「成」,有地方生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