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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5|人身依附和角色责任:从前现代到现代管理

设想你是个收入不高但是精通某一项技术的年轻人。有一位不太熟的大哥给你介绍了一个私活。你把活干得漂漂亮亮,对方公司给了 20 万。

那么请问:这 20 万,你跟大哥怎么分?

直觉是既然活是你干的,你应该拿大头,分大哥一笔像样的介绍费就好。但网上一边倒的答案,是把这 20 万全拿上,当面交给大哥,看他怎么分。哪怕他留下 18 万,只给你 2 万,你也乐呵呵地认下来。

这才叫“懂事儿”。只有这样你才能拿到下一次机会,合作久了分给你的比例自然会涨上去。

好吧,也许这个活谁都能干,真正稀缺的是那个机会 —— 可能活来自一家国企,而大哥是董事长的小舅子。但你仍然会质疑:为啥不是大家先商量好分成比例,非得事后让你把这 20 万双手奉上,表现一下懂事儿呢?

那不只是利益输送,更是一次表态,是一份投名状:我承认你是上游,我不会绕过你,我不会自作主张,我是你的人

如果权责利归属于一个具体的个人,这个个人就会要求忠诚和可控。

这就是为什么家族企业里管财务的,往往是老板的一个能力平平的亲戚。这也是为什么,都 21 世纪了,郭德纲还能跟徒弟搞“逐出师门”的一套。

这些现象都可以用一个词概括:「前现代」。

人身依附和角色责任:从前现代到现代管理

1. 被畏惧比被爱戴更安全

前现代管理的运行方式可以用四个字概括:恩、威、亲、表。

「恩」,就是用个人恩惠制造依附。你不是跟一家公司签了平等互惠合同,你是“蒙老板赏识”。老板说“我对你不薄吧?”意思就是你欠我的。

「威」,就是用恐惧压出服从。只有恩没有威,心软,别人就当你好欺负。马基雅维利不说了吗?“「被畏惧比被爱戴更安全」[1]。”

「亲」,就是重用亲信。说起来大家都知道“任人唯亲”是个贬义词,但在前现代组织里,用人最重要的就是可靠。开什么玩笑!一朝天子一朝臣,不任人唯亲,难道任人唯疏吗?皇帝有官僚集团,却常爱依靠内廷、近侍甚至宦官;文官有正式的品级和职掌,但座师、门生、同年这些关系往往比单纯的上下级更能决定信任和照应;武将在正规编制之外,也都经营亲兵、家丁之类的私人武装。只有“自己人”才可靠,用起来才得心应手

「表」,就是表忠心。前现代管理特别喜欢表态,而且要求你直接表演:列队鼓掌、喊口号、写心得、层层传达统一思想。忠心不但要体现在行动上,而且要体现在语言和表情上。

恩、威、亲、表,前现代管理的规矩都长在具体的人身上。你的境遇取决于你跟老板的私人关系 —— 他赏不赏你,他怕不怕你背叛,他拿不拿你当自己人,你表得够不够忠。这就叫「人身依附」。

那你说一个这样的组织,能容得下什么高级的人才,又能干成什么高级的事情呢?

在这种恩威并重、又用亲信、又看态度的管理方式之下,组织得到的必定是忠诚压倒能力、恐惧压倒真话、亲信压倒专业、表态压倒结果。

对比之下,现代管理需要让一群彼此不熟、也不必互相喜欢的人,能够可靠协作,所以它必须把组织从“一串私人关系”,改造成“一组可替换的角色接口”。它用职位规定权限,用流程传递信息,用指标反馈结果,用审计追索责任。人可以流动,角色还在;感情会变,接口还在;老板不必认识每一个人,组织照样能运转

前现代管理是人对人负责,现代管理则是人对角色负责。

2. 推荐信

那你说,前现代管理这么土,它存在的合理性在哪里呢?

咱们首先得说,前现代管理可不是中国的特产。比如你今天申请美国大学的教职岗位或者研究生项目,都会用到「推荐信」—— 这个形式早在古罗马就已经是传统了。古罗马政治家、演说家和哲学家西塞罗(Marcus Tullius Cicero)的书信集里就收录了大量推荐信,写得都快成固定格式了:“我把此人当作自己家里人、最亲近的人推荐给你;你要这么照顾他,让他明白,我这封推荐信对他真管用。”[2] 罗马人是古代世界中最讲法律的人,但是罗马社会运转的底层逻辑也是恩主(patron)与门客(client)。

今天的美国一样讲人情:不但有推荐信,而且找工作有“熟人内推(referral)”,做生意也重视熟人和校友圈。

个人关系是最基础的社会信任。而且人格化的信任比制度化的信任便宜得多

现代企业制度需要合同、会计、审计、绩效评价和申诉机制,需要能执行的商业法和可信的职业经理人市场……如果你只是领几十个工人在本乡做个土方生意,你真的需要这些吗?你要的只不过是服从和可靠而已。

前现代管理依托的人际关系网是现成的。没有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你总归有亲戚、有同乡、有故旧。你不可能脱离这张关系网,所以你就不会轻易背叛这张关系网里离你近的人。用关系来管理,可太方便了。

马克斯·韦伯(Max Weber)早就说过,传统社会的权威是「家产制(patrimonialism)」的:整个组织就是统治者家庭的放大版,官员效忠的是统治者本人,而不是某个抽象的职位 [3]。

前现代社会的分配逻辑也不一样。如果一个老板拿到订单不是因为公开竞争中效率最高、质量最好,而是因为他和某个上位者关系更近,那么他学到的就不是“能力创造收益”,而是“关系决定收益”。这个活的能力贡献明明只值 2 万,我现在靠关系拿到了 20 万,那你凭什么指望我分给你 10 万呢

如果你正在享受经济租,你似乎也不妨享受一点情绪价值。前现代管理能给你即时的控制感。你一句话,全场照办,群里齐刷刷地回“收到”,会场上一致鼓掌……这是现代制度给不了的快感。

有的人不得不搞前现代管理,有的人享受前现代管理,也有的人需要前现代管理。现代管理会让权力变透明。权责一旦写清楚,很多原来靠模糊授权、口头传话、揣摩上意形成的非正式权力,就会被制度折价。混乱并不总是管理失败,它有时候是一种利益结构:越说不清,某些人越有空间。

说白了,打虎亲兄弟,上阵父子兵。我带几个兄弟开家公司,眼前都是忠于我的人,大家一起痛痛快快赚钱有啥不好的?

短期看,前现代管理是又快又省又见效。

但是它只能解决小规模、低复杂度、短周期的问题。一旦组织要跨地区、跨专业、跨层级运行,一旦你需要陌生人之间稳定协作、坏消息及时上行、权责能够交接,前现代管理马上就会触及天花板

3. 邓巴数

前现代管理的上限,就是我们前面提到过的「邓巴数(Dunbar's number)」。

牛津大学的进化心理学家邓巴(Robin Dunbar)发现,人脑能稳定维持的熟人关系最多是 150 人。这是大脑新皮层(neocortex)的硬约束 [4]。你最多只能信任这么多人。你能罩住、能镇住,还能赏能罚的私人关系,只会更少。

你的关系半径只有这么大,那你这个组织又能办多复杂的事儿呢?

再者,如果一个公司的某个部门都是其领导的亲戚,像曾国藩的湘军一样“兵为将有,兵随将转”[5],你们倒是互相信任了,你让公司其他人怎么想?如果一条业务线只跟着一个领导走,团队只认他这一个人而不认公司,那公司还敢把重要业务交给他吗?

这就叫「不可规模化(not scalable)」。

如果你受到邓巴数的限制又想强行规模化,就必定会被下面的人蒙蔽。

组织中层会在其中起到关键作用。中层是信息的关口。上面不知道下面的真实情况,下面摸不透上面的真实想法,中层就有了生存空间。于是他们会把信息加工成对自己最有利的版本:对上报喜不报忧,对下制造领导的神秘感,对平级封锁资源,对异见者扣帽子,对失败找替罪羊。

那你说我严加管教行不行?谁敢欺骗我我就责罚谁!可是你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骗了?你的严管只会造成恐惧。管理学大师戴明(W. Edwards Deming)说得好:人只有不害怕,才能真正为公司好好干活 [6]。一个被吓住的组织会非常安静,可安静不等于秩序。很多时候安静只是失明。

前现代管理只要想做大,就会陷入一个悖论:它拼了命地寻找忠诚,最后奖励的,却是最会表演忠诚的人。专注干活的人被视为“白专”,敢于反映真实情况的人被视为麻烦和叛逆,只有表演忠诚的人会被提拔上去。与其说老板是被自己蠢死的,不如说是被中层惯坏的。

你以为自己掌控了组织,殊不知掌控的只是组织的表情。

4. 第三物

现代管理首先是一项规模技术。

要想突破邓巴数,我们必须从个人相信个人,变成大家相信一个共同的叙事,看向同一个「第三物」。对组织来说,这个叙事和第三物就是制度。

美国制度经济学家、1993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道格拉斯·诺斯(Douglass North),获奖正是因为他把“制度变迁”带入了经济增长的解释之中:一个社会为什么能长期发展,不只看技术和资本,还要看它有没有一套制度,能降低交易成本、稳定预期、执行承诺。

诺斯在诺奖演讲中说:复杂分工要扩展,社会就必须从人格化交换(personal exchange)走向匿名的、非人格化交换(anonymous, impersonal exchange)[7]。前现代的信任是绑在具体人身上的;现代制度的厉害之处,就是让信任离开具体的人,进入角色、合同、审计、司法、岗位责任和可执行流程。

那正是从「人身依附」到「角色责任」的一跳。

其实权责清晰不是束缚而是解放。你只有有限的权力,所以你也只需要承担有限的责任。你清楚自己能决定什么、对什么负责,你才敢放开手脚去干

一篇 2018 年发表的论文 [8] 研究了 1284 家中国私营家族企业,发现其中 57.09% 的企业,中层里至少坐着一个自家人。这些“自己人”扎堆于财务、采购这类管钱的岗位,而在研发岗上特别少。这似乎挺合理:钱掌握在自己手里,业务可以交给外人。那你说这样的配置效果如何呢?

研究者算出:中层越家族化,企业的人均产出越低。具体说来,家族成员在中层的参与度每上升一个标准差,企业一年的人均产出大约就要少掉 10200 元。更要命的是,如果最高经营者本身也是家族成员,而不是外部职业经理人,那么家族中层对生产率的拖累还会进一步放大。

另一组针对中国私营企业的研究则发现,家族经理人往往拿着更高薪水,坐在更高位置,拥有更大决策权 —— 可真到了奖惩的时候,他们却不像外部经理人那样强烈地受业绩约束。外人把事情做砸了,奖金、职位、权限都可能受影响;自家人把事情做砸了,组织往往更愿意替他解释、给他兜底 [9]。

管理的好坏是能换算成钱的。

5. 世界管理调查

斯坦福大学经济学家尼古拉斯·布卢姆(Nicholas Bloom)和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经济学家约翰·范里南(John Van Reenen)搞过一次「世界管理调查(World Management Survey)」[10],派训练有素的访员,给世界各国成千上万家工厂的管理实践,一项一项打分 —— 怎么追踪绩效?目标怎么定?出了问题多久能被发现?提拔人靠业绩还是靠资历?结果发现企业的管理水平得分和生产率、利润强相关。

他们还发现中美两国的管理规律是一样的,都是管理分更高的公司,更可能出口,出口产品更多、目的地更多,出口收入和利润也更高。而中美的差别是在中国样本里,管理水平的差异对企业效率和产品质量的影响更大。说白了就是中国企业比美国企业更需要提高管理水平。

所以家族企业很难有大发展。你搞不好就会弄成一个死循环:因为不信任制度,所以依赖亲人;因为依赖亲人,所以制度长不出来;因为制度长不出来,所以更不敢信任外人 [11]。

只信任自己人,可是自己人不但不一定能给你干好,而且不一定愿意给你干。在布卢姆和范里南那项调查中,实行长子继承制(primogeniture)的家族企业是全世界管理得最差的一类。普华永道 2021 年的调查则显示,中国大陆的家族企业里,只有 19% 有一份成形的、写下来的接班计划 [12]……

所以中山大学管理学院教授李新春有句话说得好:「一个企业做个三五年,可以靠人、靠机会;但要做三十年、五十年,甚至要做百年老店,就必须靠制度」[13]。

6. 现代化的本质不是楼更高、车更多,也不是科技更先进

现代化的本质不是楼更高、车更多,也不是科技更先进。

十九世纪的英国法律史学家亨利·梅因(Henry Maine)有句名言:「一切进步社会的运动,到目前为止,都是一场“从身份到契约(from status to contract)”的运动」[14]。

身份,在你出生前,就已经把你定死在了人身关系网里 —— 你是谁家的人、你家什么出身、你依附于谁,这些先于你,却定义了你。契约,则是你作为一个独立的人,自愿走进、并承担责任的关系。

依附是有温情的。你不只是被人支配,你也得到了保护和确定性,甚至得到一个不必自己担责的位置:你只要懂事,就有人罩着你。

而走向现代,意味着你得交出这份安稳,去争取更难、却也更值钱的东西:权利和尊严。

但我们终究得走出这一步,很多人早已走出了这一步。别人问他们“你是谁的人”,他们一定会说 ——

我谁的人也不是。我是干这件事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