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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4|叙事权:怎样对众人施法

OpenAI CEO 山姆·奥特曼(Sam Altman)私下的名声并不怎么样。AI 圈流传着很多关于他爱说谎、出尔反尔的故事,有的工程师之所以加入 Anthropic,就是因为不喜欢奥特曼。他一度被董事会以“沟通不够坦诚”为由罢免……

但你不能不服的是,奥特曼的公共形象十分迷人。

他的访谈既灵动又坦诚,仿佛他就是 AI 的代言人,又仿佛在传达神谕一般。他在 X 上随口的几句话,不用任何大词,没有复杂的逻辑,就能让人琢磨很久,感觉充满了诗意。

他让人自动相信他的事业,并且为了这份相信而原谅他所有的缺点。

奥特曼是一个施法者。

今天每一家科技巨头,要想在前沿长期立足,要想被众人持续关注,都需要这么一个施法者。

这可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什么“形象代言人”,也不只是“老板 IP”。这些人的魔法,是乔布斯那种「现实扭曲力场」—— 更具体地说,是「叙事权(narrative power)」。

我们这个课程一开篇就讲了,叙事是这个宇宙的第一性原理。这一讲咱们说说叙事到底该怎么用 —— 对领导者来说,就是怎么把你的判断变成一个组织的集体行动。

可能很多人以为叙事就是讲故事、画大饼、做思想工作,是一种“软技能”。那可就看小了。

公司刚成立,一没有成型的产品二没有确定的市场,你能说服人投资,说服优秀人才跟你走吗?你想象了一个伟大的产品,既有美感,又用户友好,而且价格合理,你认为它一定能改变世界。可是工程师告诉你,这样的产品根本就不可能做出来,不但有无数的技术障碍,而且很多零部件现在都不存在!你能让团队相信他们一定能把这个产品做出来,而且是在短时间内做出来吗?

乔布斯就能 [1]。

乔布斯施法的效果会如此之好,以至于人们不但在听他讲的那一刻相信他,而且持续相信他。人们会主动想各种办法实现他的愿景,把“不可能”拆成一个个可以攻克的问题,把缺失的条件一点点补出来……那绝不是靠合同和奖金能达到的效果。

命令只能让一个人做一件事,叙事却能让一千个人,自己补完那一千条没下达的命令。

叙事能把你的愿景变成组织的共同知识,以至于不但每个人都相信你,而且每个人都知道别人也将依据同一个未来行动。

我们说三个叙事心法:定题、定义、定我。简单说就是你要行使对这三件事儿的叙事权:

  • 哪个问题最重要,

  • 这件事是什么意思,

  • 我们是谁。

1. 议程设置

第一个心法,定题,就是「议程设置(agenda setting)」。

设置会议议程可以说是一个领导者最重要的权力。定题不是给答案,你完全可以发扬民主,让大家讨论出一个答案来。但只要议程是你设置的,你就抢到了答案的上游 —— 是你决定“哪个问题值得全公司投入注意力”。

传播学者麦库姆斯(Maxwell McCombs)和肖(Donald Shaw)有个经典发现:媒体左右不了你“怎么想”,却能强有力地左右你“想什么”[2]。

他们研究 1968 年美国总统大选,在北卡罗来纳州教堂山访问了一批尚未决定投给谁的选民,同时分析这些人接触的报纸、电视和杂志。结果很清楚:媒体反复摆在前台的竞选议题,也正是这些选民认为“这次选举最重要”的议题。

后来有人用一组电视新闻实验,对这个现象做了更干净的验证。研究者给受试者看经过编辑的电视新闻,有些人反复看到国防新闻,有些人反复看到通胀新闻,有些人反复看到污染新闻。看完以后,人们判断“国家最重要的问题”时,就更容易把自己刚刚反复看到的那个议题排到前面 [3]。

媒体不需要直接告诉你“支持谁”,它们只要告诉你“这次选举该围绕什么问题判断候选人”,就足以影响选举结果了。

要知道人的判断不是从所有事实里平均抽样,而是先被一个问题召唤出来。你问“谁该负责”,大家就去找责任人;你问“用户为什么离开”,大家就去分析体验和价格;你问“我们如何在三年后还活着”,大家才会谈战略。

议题不是中性的。议程设置就是要筛掉一批事实,凸显一批事实,并且决定什么样的答案算“靠谱”。一旦大家接受了你的问题,哪怕他们不同意你的答案,也已经进入了你设定的场域。

如果公司的价值观说“我们要重视创新”,可每周开会老板只问销售额和成本,那你就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创新,而是短期业绩

再比如一家做企业软件的公司,管理层一直在争论到底要不要降价。销售说竞品在降价,不跟就丢单;产品说不能降,降了就没有资源继续迭代;售后服务团队则说很多客户不是单纯嫌贵,而是买了以后没用起来……终于有一天,老板说:我们争错了。客户真正买的不是一个 SaaS 账号,而是少雇两个人、少出一次错、少等三天审批。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“价格能不能降”,而是“我们能不能把产品做成客户看得见、算得清的节省”。

题目这么一换,销售就不再只问最低能打几折,而要拿回客户的流程数据;产品不再只排功能,而要排能减少真实工时的环节;客服也不再只盯续约和投诉,而要追踪客户到底在哪些地方省了时间。

定题就有这么大的作用。你要是不知道怎么用,可以借鉴下面这个通用句式 ——

「过去我们一直在争论 A。可世界已经变成了 B。所以真正的问题不再是 A,而是 C。从今往后,每一个方案都得先回答 C。」

2. 框架塑造

第二个心法,定义,就是「框架塑造(framing)」。

我们《精英日课》专栏曾经讲过斯科特·亚当斯(Scott Adams)的《重构你的大脑》(Reframe Your Brain: The User Interface for Happiness and Success)一书 [4]。事实还是这些事实,你只要给它们换一个框架,人们的感觉和判断就完全不同

同样是一次失败,你可以把它框成“我不行”,也可以框成“我收到一条反馈”;同样是客户流失,你可以把它框成“客户嫌贵”,也可以框成“客户没有看见节省”。前一种框架导致防御、抱怨、降价和追责;后一种框架调动实验、改进、换指标和重新分工。

定题决定大家看哪儿,定义决定大家看见什么和怎么看。框架不是“换个说法”,而是换一套因果模型。重构不需要先改变事实本身,却能改变事实在你脑中“允许你做什么”。用美国政治传播学者罗伯特·M. 恩特曼(Robert M. Entman)的话说 [5],框架会推动一套特定的“问题定义、因果解释、道德评价和处理建议”。

同样是“销售额下滑”,你可以把它框成“经济周期”,框成“团队不努力”,框成“产品已经过时”,也可以框成“我们正在经历主动转型的阵痛” —— 每一种框法通向完全不同的行动;框架一变,会议、预算、指标和责任人都会跟着变。

叙事大师们随口就能找到最好的框架。

比如说一屋子 GPU 堆出来的 AI 算力,你要是把这叫“数据中心”,在 CFO 眼里,这就是成本 —— 采购贵、折旧快、电费高 —— 应该能省则省。可人家英伟达 CEO 黄仁勋(Jensen Huang)把它重新命名为“AI 工厂(AI Factory)”,整张损益表就翻过来了:GPU 成了生产设备,数据是原料,模型是生产线,算出来的 token 是产品!这叫“生产资料”好吗?这是赚钱的机器!这哪能省呢?

重构不是偷换概念,而是设定一个事实的行动含义。这个心法也有个句式 ——

「这不是 X,而是 Y。所以衡量它,不该看 A,而该看 B;因此,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不是 C,而是 D。」

3. 身份认同

第三个心法,定我,就是告诉大家“我们是谁”,也就是我们前面讲过的「身份认同」。

定题改的是你往哪儿看,定义改的是你怎么理解,而定我,改的是你的目标函数。

所谓目标函数,就是你在一堆选择里默认要最大化的东西:是奖金、职位、安全感、面子,还是某种“我们不能这么干”的底线 —— 这些往往是由身份认同决定的。大多数成年人不会事事计算奖惩利弊,都是直接从身份认同出发,努力扮演好自己的社会角色 [6]。

一个人一旦接受“我是医生”“我是工程师”“我是这家公司的人”,他就不再只按外部奖惩算账,而会把一些行为视为“配得上我”,把另一些行为视为“不像我们这种人”。

只要你能设定别人的身份,你就可以绕过一条条命令,直接给人装上一套自动生成行为的程序。

讲一个案例。阿波罗计划之后,人类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重返月球,现在 NASA 搞了个重返月球项目,命名为「阿尔忒弥斯计划(Artemis Program)」[7]。在希腊神话中阿尔忒弥斯是阿波罗的孪生姐妹,你一听就知道这是接力叙事。

阿尔忒弥斯不是再发射一次登月飞船,而是一整套“重返月球、长期驻留、再以月球为跳板走向火星”的任务体系。这么大的工程,需要火箭、飞船、宇航服、着陆器、国际合作和无数工程师的具体工作,怎么让这个叙事更宏大呢?

于是 NASA 造了一个身份:“阿尔忒弥斯一代(Artemis Generation)”。阿波罗是上一代人的故事;阿尔忒弥斯是这一代人的故事。这么一说,宇航员、工程师、承包商、国际伙伴,包括学生和普通公众,就都被放进同一个时代共同体。

水平的身份叙事不是站上台喊“我宣布你们是英雄!所以你们给我冲!” —— 而是“你们本来就是这种人,我只不过替你们把它说出来了。” 定我的通用句式是 ——

「我们不是 X,我们是 Y。别人遇到 Z 时会选择 A,但像我们这样的人会选择 B。我们这么做不是因为谁的要求,而是因为我们要共同成为 C;是这个身份要求我们愿意付出 D。」

4. 超信念

通过议程设置、框架塑造和身份认同,只要你的叙事深入人心,以至于形成组织的共同知识,它就会把私人信念变成协调信号:每个人不只是自己相信这个方向,而且知道别人也会按同一个未来配置时间、预算和风险,于是观望的人敢下场,分散的动作开始同步。

叙事权的最高境界,是让组织形成一个「超信念(hyperstition)」。

这个词是英国哲学家尼克·兰德(Nick Land)最早提出来的,后来被发展成一套把控制论、神秘学和理论小说混在一起的思想玩法。

超信念的字面意思是“超级迷信(hyper superstition)”,但兰德的原意是“虚构经文化反馈回路使自身现实化”。他说,超信念是一种“能让自己成真的有效文化元素”,其虚构性“像一台时间旅行装置一样运作”。

简单说,超信念不是从过去解释现在,而是让一个未来的幽灵闯进现在,让众人形成公共预期,从而改变今天的行动 —— 等这些行动累积出结果,就会强化那个原本虚构的未来;然后未来预期再强化今天的行动 —— 在这个正反馈循环之下,未来就真的实现了,就如同是未来从一开始就在召唤它自己。

乔布斯说 Macintosh 电脑的启动时间还可以再减少 10 秒,说“苹果要重新发明手机”;马斯克说“要让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”,说可重复使用火箭是通往这个未来的必经之路……这些就如同陈胜吴广搞“鱼腹丹书、篝火狐鸣” —— 放在当时现场都是不合理的,本来不应该有人相信。然而他们就能让足够多的人先按那个未来行动,把信念变成了「自我实现的预言(self-fulfilling prophecy)」[9]。

超信念是人对天命的改写。

叙事是一种魔法,魔法都有黑暗的一面。超强的叙事可能会让人狂热地相信某一项事业,以至于不顾现实,撞上南墙也不回头;只许唱赞歌,听不进坏消息,甚至党同伐异。还有的人的确会用叙事给人画大饼,让人只讲奉献不计回报。

没错,人必须用现实平衡叙事。是的,你必须既能入戏,又能出戏。

但我要说的是,入戏比出戏高级,叙事比现实高明。

所有动物都活在现实之中,只有人能玩虚拟的游戏。赫拉利(Yuval Harari)不说吗?我们智人之所以爬到食物链顶端,靠的不是力气也不是个体的智商,而是我们能编、也能信一个共同的虚构故事 [10]。

其他灵长类动物只能跟自己熟悉的、数目很有限的个体有效合作 —— 黑猩猩的熟人最多有五十来个,人的熟人最多有大约 150 个,也就是所谓的「邓巴数(Dunbar's Number)」[11] —— 而人却能突破熟人的限制,跟大规模的陌生人合作。我们靠的就是叙事这个魔法。

所以,能听懂叙事,也是一种超能力。那么当一群人把叙事的权力交给你的时候,你想想,这是一个多么大的特权。

他们等于是允许你对他们施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