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0｜探索和生发：一种人生意义

这是《现代思维工具课》的最后一讲，咱们说一个感性话题：人生的意义。

我们说了，这个宇宙没有奖励函数：它不会因为你做对了什么就给你加分 —— 它只有一片片不能踩的悬崖，也就是「硬约束」。这其实是最好的设定。如果宇宙有奖励函数，明码标价说你们应该做什么，所有人就都会对那个东西「古德哈特化」，千军万马挤上同一条赛道，最后大家变成一个样，整个系统就变得脆弱。

只画悬崖，不设奖励，世界才能多姿多彩地长久存在。

硬约束决定了道德和伦理。那你说我把悬崖都躲开了，我是一个好人，我也满足了基本的生存需要，现在我的前方还有一大片空白，我该怎么走呢？

咱们前面九十九讲说的几乎都是工具理性：如果你想达到什么目标，你可以怎么做；如果你想避免什么结局，你就不要做什么。我们从头到尾没讲过你应该要什么。

因为那本来就是每个人的主观选择。宇宙没有给你设定意义，你应该自己选择自己人生的意义。

但你既然一路听到了这里，而咱们这门课的订阅人数就只有这么多，你必定属于社会上的极少数。对这些极少数人，我愿意提供一个建议 ——

把人生的意义设定为创造新的可能性。

别人过别人的日子，但我建议你可以考虑一下过这种日子。

因为我认为这种日子最有意思。

1. 探索和生发

理想的一生应该什么样呢？最起码，你希望你能留下一点什么。你不希望这个世界有你和没你都一样。

中国古人讲立德、立功、立言三不朽，老百姓也都想留下孩子和财产，也许给世人留下一点记忆，这些都是对的。以我之见，所有这些东西的本质是同一件事：你给世界留下了新的可能性。

我们可以把这种人生称为「探索和生发」：探索，是发现新的可能性；生发，是让你发现的那个可能性立得住，而且还能据此长出更多的可能性。

为什么要追求“新的可能性”呢？咱们还是先从玩家切换到《地球 Online》的运营者视角。

你默默地观察着游戏的进展，请问你在乎什么 —— 你会在乎哪个玩家攒了多少金币吗？你会在乎谁的武力值高吗？那些都只不过是寻常事件而已。

你在乎的是，有一天，有个玩家把几样普通道具组合出了一种你未曾想到的玩法。你会觉得这个玩家真有意思，值得记录下来！她让你这个游戏更丰富。

这里有个硬道理。我们前面提到过计算机科学家斯蒂芬·沃尔夫勒姆（Stephen Wolfram）—— 他是现在活着的最聪明的几个人之一 —— 他提出一个概念，叫「计算不可约性（computational irreducibility）」 [1]，意思是足够复杂的系统不存在预测捷径：你想知道它第一万步是什么样，你没有公式可以直接算，只能老老实实让它跑到第一万步。

这就意味着，哪怕你是创造这个系统的神，你也不能在刚刚把它创造出来的那一刻，知道它将来会演化出什么。你必须等着看。而它一定会带给你惊喜。造物主也得追更。

这是一个好消息。我们讲过，计算不可约性是未来本质上不可预测的几个根本原因之一。正因为算不出来，“发生”本身才有价值。

如果有造物主，我认为“想看看这个系统将来究竟会发生什么”，就是他造物的根本原因。如果没有造物主，我也认为，“好奇心”是这个宇宙的一个特别重要的意义。

站在宇宙的视角上，新的可能性是唯一的硬通货。

2. 每一朵雪花都跟其他雪花不一样

那你说，每一朵雪花都跟其他雪花不一样，一团气体里每一个分子的运动轨迹也都很复杂，这些东西也都是新的可能性啊，可是这些没啥意思。没错，我们想要的不是一团乱麻的那种“新”。

最好的新是新思想、新规律、新结构；新，还得立得住才行。

这是宇宙特别奇妙的一个特点。它整体不可预测，但是它里面镶嵌着一个个可以总结、可以利用的规律 —— 沃尔夫勒姆称之为「可约的口袋（pockets of computational reducibility）」。

牛顿不知道每一个空气分子的去向，照样算出炮弹的轨迹；热力学不追踪任何一个粒子，可是用两条定律就把蒸汽机管住了。

每一条定律、每一个定理，都是从不可约之流里捞出来的一个口袋，都是对世界的一次压缩。

不可约性保证世界不会被公式用尽，可约的口袋保证世界不会沦为噪声。

然后沃尔夫勒姆有个更狠的论断：这样的口袋，有无穷多个 [2][3]。

这就意味着 ——

第一，科学发现是可能的。第二，科学发现这门业务是无穷尽的。

你总可以发现这个世界新的规律，而且永远都发现不完。探索和生发的事业永远存在，永远有价值。

宇宙给你留了一份干不完的活，而且是好活。

更妙的是，宇宙不光是允许生发，而且它自己就在生发，而且干得越来越起劲。

2023 年，英国格拉斯哥大学的化学家莱罗伊·克罗宁（Leroy Cronin）和美国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的物理学家萨拉·沃克（Sara Walker）等人在《自然》杂志上提出了一个「组装理论（Assembly Theory）」 [4]，等于是给“一个东西的因果深度（causal depth）有多深”发明了一把尺子，叫「组装指数」：也就是从基本构件出发，造出这个东西最少需要多少步。

一块石英的组装指数很低，它可以自发出现；一个胰岛素分子、一台光刻机、一部《红楼梦》的组装指数极高 —— 它们不可能碰运气出现，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份因果履历。组装指数乘以拷贝数，就是一个结构在宇宙中“立住”的程度。

3. 用演化尺度衡量生发

用这把尺子看地球四十亿年间先后出现的各种事物，你得到一条清晰的斜线：自催化循环、细胞、多细胞、神经系统、语言、文字、科学、计算 —— 组装指数每提升一次，都是让更深的结构变得可复制。

简单说，地球上不断地出现越来越高级的东西。

也是在 2023 年，华盛顿特区卡内基研究所的矿物学家罗伯特·黑曾（Robert Hazen）和天体生物学家迈克尔·黄（Michael Wong）以及其他团队联合提出了一个学说，叫「功能信息递增定律（Law of Increasing Functional Information）」 [5]：凡是存在大量组态、又持续接受功能筛选的系统 —— 恒星、矿物、生命都算 —— 其中有功能的信息就会随时间越积越多。他们认为这够格算一条跟热力学第二定律并列的自然定律。

一个量组装的深度，一个量功能的信息，两把尺子指向同一个趋势：宇宙越来越热闹，越来越有意思，越来越耐看。

科学家原本认为生物演化没有方向，因为基因突变是随机的……但是在宏观上，我们的确看到了这个趋势。这里还有一些争议，也许一切只是「邻近可能」带来的统计现象 —— 但是你不得不承认，这一切的背后有点东西。

或许我们可以用拟人的方式说：这个宇宙想要变得更有意思，它想生发出新的可能性来。

4. 硬约束

如果宇宙真有这么一个生发的“德性”，我们怎么做才算顺应了天道呢？你做的事儿最好满足三个要求。

第一，它是新的。不是重复已有的东西，而是创造出前所未有的东西。

第二，它尊重「硬约束」。也就是尊重所有的道德和伦理 —— 道德不是探索的税，道德是可能性这块公地的维护成本。

第三，它能被其他人继承。别人能站在你这个东西上面，打开更多新的可能。

你不能制造一场大毁灭，说“你们谁也没见过这个场景吧？这是一种新的可能性！” —— 这的确是新，但它不可继承，它消灭邻近可能。这是严重的作恶，因为它关闭了别人本来可以拥有的未来。这样的“新”，在生发的账本上是负数。

而如果你能做出科学发现，给现实打开一种新的可能性，让别人能在你发现的基础之上做很多前所未有的事情，那可就太值得了。

又新又立得住，又值得，是真的可能，才叫“创造了新的可能性”。

这样说来光探索不行。你不能三个月换一个爱好，什么都尝试，什么都不深入。你还得生发。真正要想立得住，你就得探索 → 承诺 → 建设 → 形成成果 → 再打开下一轮……

都有哪些事算探索和生发呢？那可太多了 ——

一个是做科学，做学问。你发现一条规律，就是给后来的所有人预制了一个口袋。但你必须写下来、发出去，让它有拷贝，才能产生影响。

一个是做艺术。一件真正的新作品，是“人还可以这样感受”的存在性证明。李白之前没人知道诗可以那样写；有了李白，中国人从此多了一种心情的活法。

一个是做产品，建组织。组织是可能性的二阶生成器：你不只造了一个东西，而且是一台能持续造出新东西的机器。

一个是养孩子，教学生。教育的最高目标不是把答案复制进另一个脑子，而是多造一个答案源。孩子不是父母的续集，孩子是世界新增的一个作者。

你还可以做建设者和维护者。就算你没有发明新思想，但你在图书馆当个管理员，你也帮助把知识保存好，传给下一代。你让新的可能性成为可能。

再退一步，哪怕你只是把自己踩过的坑写成帖子发到网上，那也是生发。失败的探险队也带回了地图 —— “此路不通”四个字，同样是给后人省出来的可能性。

你看，这种人生意义不挑行业，不挑天赋，不挑年龄，它只问：因为有你，世界的可能性是多了还是少了。

5. 自我决定理论与共鸣

我认为践行这个意义会对你很有好处 ——

你会收获快乐。咱们讲过「自我决定理论」，你知道内在动机带来的快乐高于外在动机，而发现新的可能性绝对是一种内在动机。

你还会收获「共鸣」。探索者跟探索者不是竞争关系，是共鸣关系 —— 就好像大家在同一个景区的不同地方逛，我发现了好东西喊你来看，你发现了好东西喊我来看，你说这多好呢？

你会少很多痛苦和纠结。比如说遇到不幸、遭遇困难，你可以想：哎，我还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！且看我怎么应对！

你真的把不确定性变成了意义的燃料。别人怕世界变，你盼着世界变 —— 变了才有新东西。

创造新的可能性是最好的反内卷机制。一大帮人往「摩洛克」的祭坛上挤，你说我不跟你们玩那个游戏了，我自己独创一个新游戏：我开辟一个新领地，谁想来我这边玩？

你会积累声望和资本。你每进入一个新领域，弱连接和结构洞那种「社交资本」自动就有了。打开一个新可能性就会得到更多的邻近可能，运气正比于你暴露的表面积。

还有一个好处是你不怕老。“某公司某职务”是别人分配给你的位置；“正在探索的人”是你随时可以重新发起的行动。你的肉体能到达的空间会随年龄缩小，你的认知能打开的空间不会。我们说过，「探索与利用」能让你继续做个年轻人。

请注意，以上说的这些好处都是「副产品」。你不能直接追求它们，但你可以通过追求“创造新的可能性”来得到它们。

而社会则因为你而得到了更多的多样性。每个人探索不同的方向，文明就成了一台并行计算机……

我甚至觉得老子说的「道」，就是生发的力量。“道生一，一生二，二生三，三生万物”，不就是越来越多的邻近可能吗？“生而不有，为而不恃，长而不宰，是谓玄德” —— 生养而不占有，成就而不挟持，引领而不控制 —— 这不就是不设奖励函数的生成力吗？

老百姓说“上天有好生之德”，《易传》说“天地之大德曰生”，也许天道不是一个目标，而是一个方向。

你选择探索和生发，不是在完成宇宙布置的任务 —— 它没给谁布置任务 —— 但你是在顺着这个方向活。

6. 从叙事走向生发

这门课的第一讲就说「这个宇宙的第一性原理是叙事」，现在最后一讲，我想把一个终极叙事交到你手里：你是一个探索和生发的人。

这只是建议。但意义提供叙事，叙事提供身份。有这个叙事，你任何时候都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。

顺的时候不飘，因为你知道成就只是你生发出来的东西，不是你本人；败的时候不慌，因为探索没有白做的 —— 你至少替后人划掉了一条歧路。

这门课算是我的一次探索和生发。往后你在你的领域里发现了好东西，也请喊我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