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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2|生成:最高级的创造

这一讲咱们进入一个新板块,主题是「复杂性」。这是很高级的学问,其中有很多活跃的研究。那我们为什么要关心这些呢?我先说个感悟。

你注意到没有,现在的修仙小说已经不满足于比法宝、浮夸战斗力和像游戏一样的打怪升级了。高级的修炼法,是在自己心里养出一个世界。

比如烟雨江南的《龙藏》里,主人公卫渊修出一个叫“人间烟火”的“心相世界” —— 也就是在虚空中以法相为核心开辟的一处新天地。它存在于卫渊的“识海”之中,是一个由他的精神意识承载的内部世界。心相世界里原本都是虚拟的人物,但是后来真人也可以进出,然后成千上万个虚拟人物也变得越来越真实,逐渐跟真实世界连接成了一体 [1]。

那个感觉有点像你在我们这个现实中拥有一系列 AI 智能体,只不过这些智能体组成了自己的社会。心相世界里的众生会帮你出谋划策、为你做事、给你贡献力量……但是他们会变得越来越自主,也分成不同的人群和门派,也寻求各自的发展壮大,乃至于最终不依赖你而存在。

卫渊常常旁观心相世界里人们繁荣热闹的生活,感觉其乐无穷。

是啊,这不比自己赚多少钱、学个新武功、升几级有意思多了吗?高手要比,应该比咱俩谁的心相世界大。

1. 生成与非预期后果

我们这个现实不能修仙,但我们也可以创造自己的小世界:比如说你开办一家公司、一所学校,甚至就是生几个孩子。看着你创造的事物发展壮大,变得越来越复杂,以至于后来你都理解不了……这种成就感,不比自己发几篇论文、获得一个什么职务高级多了吗?

这就是「生成」。

普通的创造希望结果符合自己的设计,把「非预期后果」当作麻烦。然而最高级的创造,却要故意给“你没设计过的结果”留出位置,享受惊喜。我们学复杂系统不是为了让它听话,而是追求亲手造出一方天地,然后放手让它演化。

一句话,生成就是让一个东西因你而生,却不靠你而活,不照你而变。

这是给心胸最大的人准备的学问。这里有一种情怀和两门功夫。

2. 生成感与生成对停滞

一种情怀是发展心理学家埃里克·埃里克森(Erik Erikson)1950 年提出的「生成感(generativity)」 [2]。他认为,人到了中年会撞上一道坎,称为「生成对停滞(generativity versus stagnation)」:你是只顾维持和满足自己,就守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过完算了,还是愿意去培养后来的人、造点能进入未来的东西?前者就是停滞,后者就是生成

到了 1992 年,美国西北大学心理学家丹·麦克亚当斯(Dan McAdams)等人把它发展成了一套可测量的理论模型 [3] —— 他们定义的生成包括生孩子、带徒弟、传手艺、立制度、写能影响后人的作品等等。

快进到 2021 年,荷兰组织心理学家弗里德里克·多尔瓦尔德(Friederike Doerwald)和同事汇总了 48 项研究、涉及一万五千多人。结果显示,生成动机较强的人,往往也有更强的工作干劲、更高的职业效能感和工作满意度,以及更好的导师关系 [4]。

当然科学无法证明生成就是人生最大的快乐 —— 但我们大约可以说,生成是一种高级的快乐。

有些快乐来自获得:我得到了钱、地位、作品和荣誉。有些快乐来自体验:我看过、爱过、吃过、玩过。有些快乐来自关系:我被人理解,也理解别人。这些都很好。但是生成提供的是另一种东西 ——

因为你曾经来过,世界上多了一个新的因果起点。

一个学生沿着你指出的方向走到了你没去过的地方;一个孩子形成了与你不同、却更适合他自己的判断;一项事业在你退休以后更加兴盛。

你的控制半径很小,而且从某个时刻开始变得越来越小。可是你的因果半径却越来越大,大到你无法想象。

3. 生发与三不朽

你可能说,这不就是立德、立功、立言“三不朽”吗?不朽是一种副产品。一个人能不能留下名字取决于很多偶然的因素,不可以直接追求。但生成则是一个非常实在的行为,它只在乎有没有一样东西因为你而获得了继续生长的能力。

如你所能想见,生成并不容易。不少人都创办过成功的事业,自己辛苦维持运转了几十年,别人都说了不起……可是创始人只要一退,业务就没了,人也就散了……小世界消失了。如果真是修仙的话,这一世你就算失败了。

要想成功生成,你得练两门功夫

4. 组织闭合与自由能原理

第一门功夫叫「组织闭合(organizational closure)」。这个概念出自理论生物学,“组织”原本说的是生命体的组织方式。

我前面讲「自由能原理」的时候说过,生命的特点是它既开放(也就是每时每刻都要从环境中获取物质和能量),又独立(也就是它能维持自己)。这是怎么做到的呢?有的学者称之为「自创生(autopoiesis)」 [5],更新的说法叫「约束闭合(closure of constraints)」 [6],意思都是说,要看 ——

维持这个系统活下去的关键环节,能不能在系统内部彼此维持,形成闭环。

比如心脏泵血,血液反过来供养心肌,心肌才有能力继续泵血,这就是一个系统内部的维持闭环。基因造蛋白质,蛋白质反过来读取、复制基因,则是更严格意义上的互相生产。闭合的意思不是封闭,而是完成闭环:不需要你从外部控制,这几个东西在内部就能完成循环。

所谓「组织闭合」,就是系统赖以存活的每一个关键环节,都能在系统内部找到供养它的另一个环节。

一家公司刚起步时,创始人需要出钱、找人、定方向、谈客户、带新人、断纠纷,这很正常;小孩刚生下来,爹妈也得替他管几乎所有的事 —— 这些就是尚未闭合。等到公司可以离开创始人而运行,就像小孩不再需要父母的照顾,才叫组织闭合。

怎样让你的事业完成组织闭合呢?你需要解决三个问题 ——

第一,它的成果,能不能换来下一轮资源?产品带来客户和收入,收入得养得起下一轮研发和招人;学校教出好学生,好学生变成声誉,声誉又招来新的学生、老师和捐助。系统的产出必须能替它自己挣来下一轮的投入才行。要是每一轮都还得靠创始人重新去化缘、去求人,那就是还没断奶。

第二,现在这批人,能不能带出下一批人?你得建立一套能不断产生接班人的机制,不能指望每隔二十年从天上掉下来一个盖世英雄。

第三,离开创始人,关键决定还作不作得出来?不能一直都是大客户必须他谈,高管吵架必须他断,遇到例外情况所有人都杵着等他发话。

每当你不得不亲自去补位的时候,就应该问一句:为什么这事只能我来?这次补位能不能变成“下次不再需要我补位”的安排?你救火不能说明你能干,只能说明这个组织还没闭合。

5. 张謇的生发式创造

咱们先看一个不能简单论成败的例子:清末民初的实业家张謇。

此人是大清 1894 年的状元,响应时代召唤把人生主业从做官转向办实业,结果是办啥成啥。张謇先是在家乡南通创办起大生纱厂,又以它为根基办学校、博物馆、图书馆、医院和剧场,几乎生成了一整座近代城市。

有这么大的事业,怎么很少有人知道张謇这个名字呢?

因为纱厂失败了。1922 年,随着一战结束后外国商品重新涌入,棉贵纱贱,大生厂不但亏损,更有巨额负债……张謇 1926 年去世时,大生各厂的管理权已经先一步转到了债权人手里 [7]。随后是连锁反应:张謇创办的伶工学社在 1926 年停办 [8];南通博物苑失去依恃,财力拮据,先后转属南通大学和通州师范勉强维持,1938 年又在日军侵占中遭到毁坏 [9]。

不过张謇创办的三所高等学校在 1928 年合并成私立南通大学 [10],通州医院也延续下来成为今天南通大学附属医院的源头 [11]。不然今天可能就更没人知道张謇了。

对照组织闭合的三问:资源方面,张謇的许多项目长期依赖纱厂输血,没有独立财务能力;人才方面,学校和医院形成了专业队伍、知识传统和社会声誉,所以有条件找到新的供养者;决策方面,大生的信用与决策只系于张謇一人,后来企业便只能由债权人接管;那些把管理权交给公共机构的事业反而活了下来。

对比之下,另一个中国人办的准慈善项目,前后延续了整整 901 年 [12] —— 那就是宋朝范仲淹的范氏义庄。

6. 1050 年,范仲淹在苏州捐出一千多亩田,设了个义庄

1050 年,范仲淹在苏州捐出一千多亩田,设了个义庄,拿田租接济范氏族人的吃穿、婚丧、赶考 [14]。这番操作的了不起之处是范仲淹不只是捐出了一笔财产,而且给了一套治理结构。

他把这些田变成不得由子孙分割、典卖的范氏公产,由全族公举的“主奉”总领,掌管人负责日常事务,各房另有“管勾”代表本房。族人按人头、按月领米,要造册核对;丰年留出两年存粮防灾;连族里辈分最高的长辈也不许插手多占。收租、发米等常务,照成文规矩办;规矩没写到的例外,由掌管人与各房共同商议,利害相关者还得回避;管理者若有侵占欺瞒,族人可以查账、弹劾,最后还可以告到官府 [15]。

你看,有能生钱而不能私分的田产,有由族人公举产生的管理者,有照章办事和共同议事,有族内监督和官府最后执行,组织闭合的条件全都满足。范仲淹 1052 年就去世了,可这个义庄一直延续到 1950 年土地改革时 [13],比宋元明清每个朝代的命都长。谁说中国人没有信托精神?

凡是你一离开就停下来的事,都还只是你的能力;只有你离开之后还能继续发生的事,才是系统的能力,是你的生成

要做到这一步,你必须先交出自己的“不可替代感”。小世界这才有了自己的新陈代谢,不必你天天喂灵气了。

7. 可演化性与基线漂移

可这还不够。

第二门功夫叫「可演化性(evolvability)」。

我们前面刚讲过「基线漂移」。任何系统都一定会变化,但是你想让它有好的变化、新颖的变化。这里我们仍然可以从生物学获得智慧。

1996 年,进化生物学家京特·瓦格纳(Günter Wagner)和李·阿尔滕贝格(Lee Altenberg)提出:变异加选择并不自动带来进步;真正决定成败的是系统的结构能不能让一处局部的改动,产生一点局部的改进,而不是一动就全盘垮掉 [16]。2007 年,格哈特(John Gerhart)和基尔希纳(Marc Kirschner)提出「促进变异(facilitated variation)」,又补了一层:生物创新很少从零造起,而是留住一批稳定的核心零件,靠重新组合它们,长出新形态 [17]。

翻译成一句话:可演化的系统必须核心稳定,外围可变。

这就如同房子的承重结构越牢,才越敢重新装修其中的房间。

这里有三条心法。

第一,给边界,不给剧本。值得定死的东西并不多:这个事业为什么存在、它为谁服务、什么绝对不能做,这些构成了系统的「慢变量」。至于说具体的产品、方法、结构,都应该允许后人改。最危险的“文化传承”就是把创始人的时代局限也当成祖宗供起来。

第二,把试错切小。每次让一个局部先试,失败了不拖垮整体,成了别处能学过去。不能每次创新都得全体转向。

第三,接受现实的筛选。你不能光说“鼓励创新”,让大家提一大堆新点子,却没人担后果,更没有一个项目真正死掉。

反面例子,我最想说的就是朱元璋。

朱元璋要饭出身,靠暴力取得天下,偏偏认为自己的思想就是先进的。他在洪武二十八年颁布《皇明祖训》,在序言中规定:“凡我子孙,钦承朕命,无作聪明,乱我已成之法,一字不可改易”[18]。同年九月,他又敕谕礼部:后世谁敢提出改变祖法,“即以奸臣论无赦”[19]。

这等于堵死了制度正常演化的通道。朱元璋的海禁长期压制了私人海外贸易 [20],使大明错过了把繁荣海贸变成稳定税源和海防力量的机会;朱元璋的世袭卫所制度又因军户大量逃亡而日渐空心化,逼得朝廷另花钱募兵 [21]。可是大海就在那里,朝廷总得用兵。海贸需求禁不掉就转入走私,结果在后世闹出倭寇来 [22];明中叶以后,军费吞掉中央政府支出的六成到九成,已经成为国家财政最沉重的负担 [23]。

后来隆庆开海已经证明,政策只要松一道缝,中国海商很快就能接入全球贸易,国家也可以把海贸变成货币关税 [24]。

正因为朱元璋不让改,后世又不得不改,人们就只能搞各种权宜之计绕过祖训。结果是旧制度名义上还在,新办法只能作为例外和临时措施生长。于是权责不清、规则打架、寻租丛生、财政成本越来越高,任何一次改革都要先背上过去所有补丁的包袱。

如果没有朱元璋的束缚,大明能够堂堂正正地持续改革,海上财富、造船、火器和远洋组织能力就可能在合法制度内不断积累,形成“贸易—财政—海军—技术”的正向循环……就算不能引发工业革命,也能确保中国在大航海的牌桌上有一席之地,给近代化争得一个更有利的起点。

可现实却是一个死了两百年的创始人,靠一块“祖制”的牌位,继续对后来的决定行使否决权。这不荒唐吗?这都是被权力惯坏了,自大成狂,妄想永不退场的结果。

8. 会演化的东西都什么样呢

会演化的东西都什么样呢?

任天堂原本是个卖花札纸牌的公司,却成了创造马力欧、塞尔达和 Switch 的游戏公司,还把马力欧的世界搬进了电影和主题乐园。它守住的不是纸牌,而是让人玩得开心。

哈佛原本是殖民地里的一所小学院,主要业务是培养有学问的牧师,却成了横跨文理、法律、医学、商业等领域的世界性研究大学。它守住的不是神学课程,而是传递知识。

《西游记》原本是取经故事改编的戏曲和评话,却成了章回小说,又变成连环画、动画、电视剧和游戏,长出更大的宇宙。它守住的不是九九八十一难的细节,而是那个任何一代人都能重新出发的取经母题。

美国原本是个由大西洋沿岸 13 个州组成的农业共和国,却成了一个拥有 50 个州、在全球经济、科技、军事和文化上都有巨大影响的现代国家。美国守住了,但也演化了宪法:宪法的正文仍然是 1787 年的七条,二百五十年只增加了 27 条修正案 —— 宪法在理论上可以被改写,但是在实际操作中又很难被改写……

这些事业最初的创造者如果来到今天肯定认不出来它们的样子,但他们大概会感到欣慰而不是愤怒:感谢你们没有忠实执行我的第一版,也感谢你们把我最初那点值得保留的东西坚持下来,做得远远更大。

要做到这一步,你就必须交出自己的“最终解释权”。至此小世界才算脱离了你的识海:你不再是它的主人,只是它最初的开天者。

9. 我无为而民自化

组织闭合能防止死亡,可演化性能防止衰老。前者让系统不必靠你才能活,后者让它不至于活成一块化石。

但二者之间是有张力的:组织闭合靠标准、复制和传承,要系统记得住;可演化性靠异议、偏离和试错,要系统改得动。那你说这个度到底在哪里?范仲淹的规矩可以修订,后世子孙多次修改补充;朱元璋的规矩不许修订。那到底哪些是创始人不可改变的初心?

其实只要这个事业能够履行承诺、守住底线,只要能延续、能够兴旺发达,就都是好的。

老子说:「我无为而民自化。」又说:「太上,不知有之;其次,亲而誉之;其次,畏之;其次,侮之。」

普通的生成者要求保留对这个东西的所有权,为此需要让人怕他。

优秀的生成者不再要求所有权,只要人们感谢他就可以了。

伟大的生成者甚至不要求别人记得他。

其实成为一个伟大的生成者并没有那么难。要知道世界上没有多少人记得自己太爷爷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