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9|慢变量:政府的使命是建立稳定预期
政府是人世间最强大的力量。它可以办成很多好事,但它也可以通过寻租、软预算约束、强制可读性和非预期后果这些机制,造成坏的结果。这一讲咱们做一个思想游戏:设想一个最理想的政府,该是什么样。
政府不是好在“做什么”,而是好在“不做什么”。
咱们先切换到老百姓视角。想象你在一个电商平台上开了家店。你打磨了产品,训练了团队,积累了信誉,还攒下了一笔钱。你有几个竞争对手,但是你不怕他们。你相信只要研发出下一代产品,就能取得更领先的位置。为此你决心招兵买马、扩充产能。
可是你刚把钱投下去,平台的推荐算法变了。你的店一夜之间没了流量!原来平台老板看你们这个品类很赚钱,决定亲自下场卖同款。你想申诉都找不着门。
那你还会主动搞长期投资,研究新产品吗?你真正应该研究的是平台老板。
1. 稳定预期与慢变量
国家也是这样。企业家、投资人、科学家、打工人、学生,应该把注意力用于市场,而不是盯着政府。做生意 to B 也可以,to C 也可以,不能大家都去做 to G。
但是他们不能没有政府,正如电商不能没有平台。一个真心想做好事的政府,能给社会最贵的礼物,不是补贴,不是一项又一项大工程,也不是今天支持这个、明天支持那个的政策,而是一种朴素到几乎没人会把它当成政绩的东西 ——「稳定预期」。
这一讲的思维工具叫做「慢变量(slow variables)」。政府的日常操作应该是维护慢变量。
关于市场经济为什么比官办经济好,前人已经说过太多了,我们这个课程没必要专门讲。简单来说就是三个概念 ——
第一个是哈耶克说的「价格信号」:经济知识分散在无数个身处现场的人的头脑之中,任何中央计划系统都不可能代替 —— 只有用市场,才能把这些局部知识压缩成价格、利润和亏损这些可行动的信号。
第二个是熊彼特说的「创造性破坏」:市场允许新人挑战旧人,允许新技术替代旧结构 —— 只有这样,才能带来真正的增长。
第三个就是我们前面讲的科尔奈说的「软预算约束」:市场是硬预算约束,在市场经济里,失败是真的失败 —— 坏项目真的会破产,坏企业会退出,资源会被释放。
对比之下,权力却会本能地想要控制一切:它会用命令替代价格,用保护替代淘汰,甚至用财政输血把失败项目养成长期寄生物。
所以有些自由派知识分子会因为崇尚市场而反感政府。甚至有些人认为市场是自发产生的,政府插手越少越好……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的。
自由派常爱讲的一个案例是十二三世纪法国的「香槟集市」(the Champagne fairs)。当时欧洲长途贸易繁荣,很多商人定期赶到法国香槟地区做大买卖。这里不靠中央计划,没有政府定价……经济学家曾经用香槟集市说明市场秩序可以靠商人法、私人法官和声誉机制自发生成。
然而那不是真实历史 [1]。咱们想想这个局面:你今天跟我交易,明天就回另一个城市了;我如果被骗,难道还能一路追过去吗?如果没有产权、契约、司法、货币和可信的执行,自由交易很快就会退化成捞一把就走的黑市。真实历史是香槟集市繁荣的背后有安全通行、纠纷裁判、契约执行、度量衡管理,还有香槟伯爵提供的保护。
自由市场不是凭空长出来的野草,而是一套高度精密的公共基础设施。
这就引出了「制度经济学(Institutional Economics)」[2]。它认为要让两个陌生人敢做交易,必须有制度的保障:市场能算账,是因为有人在背后维护着账本、合同、货币和裁判。
我们前面专门讲过平台经济,其实市场本身就是一个平台,它需要有人治理。
如果把市场,乃至整个国家想象成一个平台,那么政府就是这个平台的运营者。
任何平台的运营者都必须维护四层规则 ——
第一是身份层:谁能进入,谁有资格成为参与者。
第二是交易层:产权、契约、货币、税制和价格信号怎么运行。
第三是裁判层:冲突如何解决,程序是否公开,申诉是否可能。
第四是结算层:货币信用、财政信用、执法信用,最后的承诺到底算不算数。
这些规则,就是平台的慢变量。
2. 韧性
用加拿大生态学家克劳福德·霍林(C. S. "Buzz" Holling)的说法,每个复杂系统都有快变量和慢变量 [3]:快变量变化快、看得见、容易被人拿来考核;慢变量变化慢、不显眼,却决定整个系统有没有「韧性(resilience)」。
比如一个湖,水面上有多少藻类、水质看起来清不清、鱼群数量多不多,这些都是快变量;附近流域的植被状况、湖里的物种结构、底泥里的磷含量、水体的自净能力,则是慢变量。
你可以立即向快变量要成绩,比如说用药物压下藻类,就能让湖面短期变清。但是如果慢变量没搞好,这个湖迟早又会变成浑水湖。
国家也是如此。经济增速、财政收入、就业数字、某个行业的景气程度,都是快变量;而产权、法治、信用和社会信任,则是慢变量。
维护好慢变量,那些快变量指标自动就会慢慢变好。但如果为了追求快变量而任意摆弄系统,就可能会伤害慢变量。
这就好比种地:快变量是庄稼,慢变量是土壤的再生能力。你要想这一季迅速多长点庄稼,简单的办法就是多撒些化肥 —— 可是这样一来,你就会破坏土壤结构、地下水和有机质。那么这季是长得多,以后可就长不好了。
同样道理,产权边界清楚,人才和资本才相信收益能归自己;规则连续可信,企业才敢把合同、产能和供应链安排到几年以后;裁判程序公正,陌生人之间的合作才不必完全依赖关系和拳头;货币和财政有信用,市场才敢把今天的投入和明天的回报放在同一本账上。
反过来说,如果政府为了追求某个短期指标,直接伸手操作系统,今天扶一个行业,明天压一个价格,后天改一条规则,快变量也许会一时好看,但慢变量会被损伤。
有的政府吃慢变量的利息,有的政府消耗慢变量的本金。
3. 与民休息
一个最显眼的案例,就是西汉从文景之治到汉武帝时期的变化。
经历了秦末战乱和楚汉相争,西汉前期的基本国策是「与民休息」 —— 通过轻徭薄赋、减少扰动,让家庭重新稳定,让农业重新恢复,让财政重新积累,让民间相信明年大体还会按今年的规则生活。文景之治是不性感、没激情、没有宏大叙事的统治,政府极为克制。
结果几十年下来,快变量也自然变好:户口增加,税基扩大,国库充实,粮仓丰盈,商业流动活跃。
武帝登基时接手的,是文景两代攒下的家底。
而如果你手握强大的力量,你会有强烈的冲动想要使用这个力量。
现在一提汉武帝的丰功伟业,都是北击匈奴、封狼居胥、河西四郡、张骞通西域……这些的确了不起,但是这些要花很多很多钱。而且政府一旦开始花钱就会收不住手,连不该花的钱也要花。正常的汲取手段远远不能支撑武帝的野心,于是政府把手伸向资源、价格、流通和民间财富 ——
货币政策上,国家一会儿推出白鹿皮币、一会儿又是白金币,货币信用被反复折腾,民间不知道手里的钱明天还算不算钱。
税收政策上,算缗(向商人征收财产税)、告缗(举报他人财产分一半)直接瞄准民间财富,商人的产权预期被打穿。
产业政策上,盐铁官营、酒类专卖,把原本可以由民间经营的行业收归国家,政府亲自下场做最大的商人。
价格政策上,均输、平准由国家买进卖出,号称是调节物价,实际上价格不再只是供求信号,还要服从国家财政和战争需要。
劳役兵役上,大量人口被抽离生产,家庭原本连续经营的计划被随时打断。
司法和产权上,酷吏政治和告发机制让人们不再只担心市场失败,还要担心政策失败、关系失败、站队失败……
这些本质上都是把国家的信用给变现。短期看,财政有了钱;长期看,慢变量和稳定预期被消耗殆尽。结果必然是连表面的财富也会失去。
《汉书·食货志》说,武帝初年是「民人给家足」,府库充实;后来却成了「功费愈甚,天下虚耗,人复相食」。《汉书·昭帝纪》更说,武帝留给昭帝的是一个什么局面?「海内虚耗,户口减半」。
可能有人说,为了帝国的基业,老百姓付出再大的牺牲也是值得的。真的值得户口减半吗?匈奴在文景时期就不断骚扰边疆,但他们对帝国并不构成绝对的安全威胁。用御史大夫韩安国的话说:「千里而战,兵不获利。今匈奴负戎马之足,怀禽兽之心,迁徙鸟举,难得而制也。得其地不足以为广,有其众不足以为强……击之不便,不如和亲。」当然咱不是说和亲好,但是大汉完全可以积极防御,而不是向漠北消耗大军。
而且,真的是为了帝国的基业吗?从《史记·封禅书》《平准书》《汉书·贡禹传》的记载看,武帝花在战争以外的钱,甚至直接花在自己身上的钱,包括宫室、巡幸、封禅、求仙、陵寝和宫廷工坊,绝不是零星浪费,而是另一条长期财政失血线。中大夫汲黯曾经当面说武帝「内多欲而外施仁义」,可谓是精准的批评。
现在一说起秦皇汉武,已经成了很多人心目中中国的骄傲 —— 但是他们同时代的人,从直系子孙到官僚集团,再到平民百姓,可都没有说他们好的。
简单说,武帝的伟业,不但是从文景之治的积累中提款,而且是把家底都给卖了。文帝、景帝要是在天有灵,肯定会说武帝是个败家子。
4. 西方也有类似的教训
西方也有类似的教训 ——
公元 301 年,罗马皇帝戴克里先为了压住通胀和社会不满,颁布《最高限价敕令》,强行给上千种商品和工资封顶,结果商品转入黑市,供应反而消失,敕令很快失效。
1557—1596 年,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为了支撑哈布斯堡帝国的连年战争,多次宣布暂停偿债、重组国债,结果王室信用被反复打折,欧洲金融家开始重新给西班牙定价。
1971 年,美国总统尼克松为了压住通胀、稳住短期民意,实行工资和价格冻结,结果账面通胀一时被按住,价格信号却被扭曲,短缺和后续通胀反弹随之而来。
2022 年,英国特拉斯政府为了快速刺激增长,推出缺少可信财政背书的“迷你预算”和大规模减税,结果英镑和英国国债市场剧烈震荡,养老金系统险些被击穿,英国央行被迫出手救市……
倒是后世的中国统治者,都把汉武帝当成反面榜样,吸取了教训。
比如王安石变法帮政府汲取资源,他同时期的人立即意识到其中的危险。司马光、韩琦骂王安石“征利”“兴利”,王安石一听就明白是什么意思,赶紧辩解说:如果像(帮汉武帝理财的)桑弘羊那样“笼天下货财以奉人主私欲”,那才叫兴利之臣;我这是抑兼并、救贫弱,怎么能叫兴利之臣呢?
可是“桑弘羊”这个标签一出来,王安石就已经洗不清了。他自己也成了标签。后来张居正为大明敛财,就有人骂他像王安石。
大清总结历代兴亡教训,货币政策直接就是白银本位,连财政工具都不用,力求做个小政府。康熙朝甚至直接宣布“盛世滋生人丁,永不加赋”……此后大清哪怕是面对太平天国战乱,哪怕是支付赔款,也只是寻求盐课、关税、厘金、借款,甚至卖官鬻爵 —— 都不敢突破地丁钱粮定额。
因为只要你读过历史,你就太知道快变量的诱惑和慢变量的重要性了。
5. 政府到底应该办多少事
政府到底应该办多少事?学者们各有各的说法。
有的人主张 [4],政府只要维护好慢变量,提供一个低熵的运营环境就可以。可能更多学者会认为政府还应该去做那些市场自己做不好的事 —— 比如教育、医疗、基础科研、公共卫生、基础设施、环境保护、标准制定等等 —— 这些事的特点是有着巨大的正外部性,但由于缺乏良好的短期利润,市场往往动力不足。
还有学者,比如意大利裔、现执教于英国的经济学家玛丽安娜·马祖卡托(Mariana Mazzucato)认为 [5],政府还可能“塑造和创造市场”。像互联网、GPS、触摸屏、语音识别等等技术在最早期都不是由私人资本单独冒险做出来的,而是由国家用科研经费、军工项目、大学体系、公共采购和长期耐心资本先把路铺出来。
还有学者认为,后发国家要单纯靠市场实现工业化可能比较难,因为既没有资本也没有很好的企业 —— 那么政府就应该亲自下场,搞一些投资,甚至直接办工厂,作为冷启动 [6]……你要下场当球员也不是不行,前提是球场还不存在。
我相信这些都是可以的。但这里的关键是不管你怎么搞,政府首先必须是慢变量的建设者,而不能是破坏者。
一个非常反直觉的规律是:如果政府能尊重慢变量,不搞横征暴敛,它的战争能力其实不会减弱,反而会增强 [7]。
比如 1688 年光荣革命之后,英国通过一系列制度安排限制王权任意征税、没收和违约的能力,国王被关进了笼子,但国家并没有变弱!英国政府反而能以更低利率借到更多的钱,在税收之外又打开了公共信贷这条大动脉 [8]。
其实民间总是有很多剩余财富,关键是用什么手段让这些资金为政府所用。如果你的办法是强征或者滥发货币,你就伤害了慢变量,人们就会停止投资和生产活动,经济就毁了;而如果你是借债,创造财富的活动就会继续,打完仗大家还可以好好过日子。
二者的区别就在于,债主们是否相信这个政府会遵守财产和债务契约。
一个受限制、不能赖账的政府,反而是一个更有力量的政府。
6. 我无为而民自化与夫唯不争,故天下莫能与之争
最早提出政府应该保护“慢变量”的,可能还是中国人。
老子《道德经》说「我无为而民自化」,不就是说平台的责任是慢变量,应该把快变量留给老百姓吗?
说「夫唯不争,故天下莫能与之争」,不就是说平台的运营者,不应该跟平台的参与者争吗?
说「非以其无私邪?故能成其私」,不就是说受限制的政府,反而是更有力量的政府吗?
「无为而治」的本意,不是政府什么都不做,而是政府守住自己的层级:不与民争利,不与商争业,不以裁判身份下场经营,不用权力改写价格信号,不把社会的试错空间和自我演化能力收归自己。
政府不应该是舞台上的主角。它应该是剧场里的灯光、消防、秩序、声学和安全出口。
没有它戏就演不下去。但观众不会天天注意它。

